砂拉越本南族鬥爭簡史

砂拉越本南族鬥爭簡史

1963~1986:伐木業入侵

1960年代初期,馬來西亞伐木業開始大規模運作,以砂拉越為焦點。砂拉越原住民群體,是以好幾個達雅族群為主。這些族群,全都依賴森林作為生活資源。有些族群生活起居完全以森林為命脈。這類完全依賴森林的族群,本南族就是其中之一。

本南族一直以來是徹頭徹尾的遊獵民族,完全依賴森林過活。數百年來,各個本南部落之間藉着古老的傳統和契約而分劃領土,彼此在規定的森林範圍內蒐集所需的生活資源。這種生活方式,對森林生態不造成任何明顯負擔,因此可謂“可持續”性質。

政府將伐木特許權售賣給跨國集團的時候,本南族在森林的存在、他們對森林的依賴、他們的習俗地權利、他們長期以來與森林共存的生活方式,這一切,完全被無視。到了1986年末,已經有2千8百萬公頃的森林已經被砍光,其中大部分是本南族土地。

1987:伐木道路上的和平示威

本南族人連同其它族群部落的人們,開始對不斷摧毀森林的伐木活動展開行動。

數個社群向馬魯帝縣(Marudi)政府部門投報搶地案件,結果是全未受理。於是,本南族領袖們就轉向馬來西亞自然之友(Sahabat Alam Malaysia,SAM),向這非政府組織尋求指導和援助。SAM就代表當地社群向當地政府再次提出投訴,結果一樣是完全沒回應。

人們惟有把對抗行動升級。他們在縱橫巴南縣(Baram)和林夢縣(Limbang)的伐木道路25處設立路障。年尾,州議會把伐木道路設路障列為非法,可判處2年無審訊監禁以及高達6千令吉的罰款。

為了讓外界能夠知道這些原住民社群面對的困境,數個不同族群的族長和長老組成一個代表團,到吉隆坡與中央政府部長們會面。本南族也有派出代表同行。這次的都城之行之後,SAM為這代表團舉辦了一場工作室活動,協助擬定宣言。這宣言後來就呈交給地方政府官員,強調代表團對中央政府提出的訴求。

1988:另一輪攔路行動

第一輪的的路障被拆除之後七個月,伐木活動繼續摧毀森林。這意味着本南族食物、醫藥、建築、以及生活需求各種資源的來源,受到破壞。

政府雖然承諾監督伐木集團的活動,並確保原住民習俗地不再面對搶奪惡行的威脅,這些承諾卻是光說不做的一紙荒唐。因着政府的食言,本南族人在橫跨弄拉比(Long Napir)習俗地的伐木道路再次設立路障。儘管國際社會紛紛對馬來西亞政府施壓,呼籲停止這種伐木活動並認同原住民基本權利,共有27名本南族人士在年尾因着參與攔路抗議而被逮捕。當局官員的諸般拖延,造成這案件的審訊過程進展緩慢,而伐木活動藉着這困局繼續進行、繼續破壞。

然而,後來,政府終於還是為著本南族土地的森林長久以來遭受的破壞作出賠償,每年撥款一百萬令吉用作政府在本南族土地施行發展計劃的賠償金。

本南族以遊獵生活為傳統,並發展出效率極高的狩獵技術。他們對食用植物和草藥的知識也是令人讚嘆。他們擅長收集建築材料,在有需要的時候搭建臨時建築。他們生活中的一切資源,都是來自森林。自從伐木活動開始摧毀本南族土地上的森林以來,這族群面對著彷彿市集被關閉的處境。他們的生活,在毫無過渡準備的情況下,變成一個陌生的系統的一部分,從此離不開資本主義、農務工業、政府等等原本不屬於他們社會的外來產物。

既然這族群一直以來都是從森林索取食物,他們在失去森林之後就只能夠靠着小片土地耕種陌生的農作物,為龐大的家族供應三餐。在這種陌生的農務技術上,他們得到的訓練是極之缺乏。因此,政府和伐木集團提供的金錢賠償以及建築建築材料,對本南族而言,是毫無用處。

1989~1990:繼續封路

伐木集團持續不斷的壓迫,加上政府不把問題當作一回事,本南人在1989年又在17個地點設路障。在這次的事件被逮捕的本南人共222人。對峙衝突不斷的升級,砂拉越本南人協會(Sarawak Penan Association)在這樣的處境下,經過了兩年的等待,終於獲得政府批準成為合法組織。

1990年,砂拉越州政府成立了砂拉越本南族事務委員會(Sarawak Penan Affairs Committee),官方宗旨是:協調政府對本南族的需求提供的支援、處理本南族人面對的問題、執行任何以本南族為對象的發展計劃。

1990~1995:暫停封路

本南族人在等待政府兌現諾言提供援助以及相關發展計劃的時候,封路行動就暫停了好幾年。本南社群繼續掙扎調整生活方式,以適應定居生活。在這等待的日子裡,他們的生活環境素質每況愈下。

1996年:弄砂燕封路抗常青

本南族人等了5年,不但什麼都等不到,生活資源一直在消耗。弄砂燕(Long Sayan)村民就再次設路障封路。受阻的伐木集團員工就向警方投報。本南族人報案求助總是石沉大海,伐木集團員工的投訴卻馬上受理。

套用弄砂燕其中一位領導人亞章丘(Ajang Kiew)的話:"我們的投訴一直都被警方無視;伐木集團求助的時候,警方卻長了好多翅膀似的飛過去"。

那年6月,弄砂燕本南族人就在常青集團一條伐木道路上,設立路障封路。警方動員到封路地點,要求村民拆除路障,並指示弄砂燕村民代表和相關伐木集團協商,以及在馬魯帝與當時的縣議會官員巴南(Baram)開會商討。然而,弄砂燕的六人村民代表團,一抵達馬魯帝碼頭就被警方逮捕。SAM代表在兩天後接到這消息,就向當地官員詢問關於那逮捕事件的各項細節。那6位本南人馬上獲釋,被安排在年底上法庭。審訊時期,控方撤消所有控狀。這幾位本南族代表對他們遭受的逮捕經過深感不安,於是就以不合理逮捕為控狀,起訴那事件的執法官員以及馬來西亞政府。這案件至今依然延審處理。

1997:弄砂燕再封路

弄砂燕本南族人再次築路障,要求政府承認之前各項關於保護習俗地的協議。終於,他們和當地最主要的伐木集團,就是常青,舉行的討論,達成一份協議的簽署,把一片流域地帶劃為保護區,不受伐木集團的染指,並規定在這保護區以外的弄砂燕土地範圍內的伐木活動必需給這村莊每公噸80仙的賠償。

1998:伐木集團違約

協議簽署後8個月,封路又開始了。伐木集團無視協議,在規定的保護區內伐木。不但如此,在計算賠償方面,伐木集團在伐木數量方面報小數。這造成村民的抗議。這些本南族人要求伐木集團先遵守協約,他們才會拆除路障。警方承諾將把合理的賠償數額交給這村莊,並制止保護區內的伐木活動。

2000:弄凱沃、弄年、弄倫茵封路

繼弄砂燕封路事件之後,20個本南族社群聯合起來,在3處地點設路障。這些封路地點分別是在弄凱沃(Long Kevok)、位於拉雲(Layun)的弄年(Long Nen)、在博魯丹(Pelutan)的杜朵(Tutoh)和弄倫茵(Long Lunyin)。每一處的路障都由多達200人駐守。如此的行動升級,明顯的意味着本南族對當時的情況依然是十分不滿,並且更堅決地採取行動施壓,直到他們的訴求被承認和受理為止。

剛開始的時候,政府透過官方媒體否認這些封路行動的存在。當時的旅遊部長佐哈利(Datuk Abang Johari Tun Abang Openg)後來承認這些抗議的存在,卻指這些封路行動是環保非政府組織SAM“利用原住民進行這組織自己的議程”。領導砂拉越本南人協會的亞章丘否認這說法,並重申本南族的困境。他也呼籲政府到內陸伐木工地走一圈,以親眼見證本南族的土地是如何被摧毀。這呼籲,石沉大海。

9月,一群在巫拉縣甲立撓河上游(upper Linau River)過着半定居生活的本南人也開始設路障封路,抗議昇陽集團在他們村落附近的伐木活動將通往城鎮中心的陸路聯繫切斷。通往本南族土地的伐木道路被封鎖。任何人在未經准許通過那裡,他們的身份必須由伐木集團篩選才能夠在那地區進出。

一般來說,本南人設立的路障是相對短暫,通常只能撐上一兩個星期(雖然也有長達9個月的記錄)。其中原因有兩方面。在封路行動起初階段,警察會到封路地點勸告那些原住民與伐木集團協商、展開賠償談判、以及告訴伐木集團伐木範圍的界限。本南族不善於搞對抗,也極之容易信任別人,因此就相信警方的言辭,拆掉路障,等候政府採取行動。然而,(持續的伐木活動造成的)生活資源消耗,加上政府一直都對他們的處境鮮少採取行動,導致這些本南人展開後來的封路行動。久而久之,本南人對政府和伐木集團的空洞諾言越來越麻木、死心,不管對方開出什麼條件都繼續封路。然而,封路時間一久,他們又開始面對另一種困境。這些封路抗議,是在被砍光的森林地帶伐木道路展開。森林被砍光,意味着糧食短缺。在這樣的地方,為一眾展開持久封路抗議的人們提供營養需求,是一項苦差,大約3星期之後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了。這些家庭惟有放棄路障,回到他們的田地和森林去尋找糧食。

6月下旬,馬來西亞人權委員會(SUHAKAM)在砂拉越古晉,和當地一些非政府組織會面商議。曾經擔任馬來西亞副首相的委員會主席慕沙希淡(Musa Hitam)透露,展開封路抗議的烏魯巴南半定居本南人如果覺得他們的人權被伐木集團侵犯,可以把投訴呈交給人權委員會。

9月8日,來自阿博/杜朵(Apoh/Tutoh)、阿卡/巴達(Akah/Patah)地區20個本南村莊的族長開會草擬宣言,再次試圖要求停止在他們土地上的破壞活動。他們提出的要求如下:

· 對土地權加以承認和保護。
· 對數個社群依法辦理的社群森林地申請給予合理的考量。
· 承認本南人生活中占重要角色的非木材森林產物的價值。
· 對先前承諾的發展計劃淪為空頭支票給予解釋。該項計劃當時估計總值1千萬令吉。
· 跟進眾多村民的身份證申請,讓他們能夠投票。
· 撤銷不守法紀、不時騷擾伐木地區村民的林務警察。
· 給予本南族領袖法定地位。

身份證,在馬來西亞,是合法公民身份的關鍵條件。一個人若是沒有身份證,就不能投票、不能受僱、不能擁有儲蓄戶口或從銀行獲取貸款、不能獲取護照。要申請身份證,就必須能夠出示出生證書。然而,過着遊獵生活的本南人,他們是在遠離任何醫療設施的深山野嶺誕生,因此完全不可能拿出這方面的證件。如此,本南人雖然是這個國家的合法公民,他們卻無法獲得身份證。政府就透過這種限制,剝奪本南人的基本權利以及他們在森林外面的求生能力。

2001:弄貝洛和弄砂燕封路抗議

1月21日,伐木集團和本南族派代表和馬魯帝縣議會官員巴南開會商討。在這之後,弄砂燕和弄貝洛(Long Belok)的本南人終於同意拆除路障。縣議會官員宣佈,政府將提供建築材料給本南人,讓他們建造新長屋。這些本南人雖然表示同意,他們其實是找不出理由相信這番承諾。

弄砂燕封路行動持續了將近一個月。警方3次到訪,村民都拒絶拆除路障。後來,那地區的糧食實在是缺乏得令他們無法再繼續苦撐,那路障才終於被拆掉了。

現今境況

“自從伐木活動在這裡展開,本南族就不斷的受苦。我們一直嘗試把難處和要求向政府反映。然而,成效,很少。是有一點,但很少。我覺得,我們本南人完全沒有與政府接觸的實際管道。這情形如果持續下去,我們會吃更多苦頭。如今,我們轉向國際社會尋求支援,希望能夠帶來一些幫助。當我們繼續鬥爭的時候,我們在自己的圈子談論說:未來,會是怎樣的?我們沒有等候的本錢。我們越是沉默,就越是失去更多森林。”
——亞章丘,砂拉越本南人協會領導

亞章丘也是弄砂燕領導人。他說的這番話,描繪出本南人如今面對最迫切的鬥爭。他們要對抗的,是饑餓。而饑餓,是手持雙刃劍的仇敵。若是封路,他們的抗議行動是撐不了多久,而耕種和蒐集食物的活動也因此停頓。若不封路,他們的森林、市場,會繼續消耗殆盡,造成他們永久失去糧食來源和其他生活資源。

政府雖然鼓勵本南人選擇定居生活,本南人卻是缺乏這種生活轉變所需的訓練和技術。這使得這鬥爭課題變得更複雜。農耕活動以及處理例如木薯之類的農產品,對長期以來過着遊獵生活的本南人而言,是相當陌生的東西。政府提供的那丁點援助,是建築材料(完全沒有建造永久居所的步驟指示)、3座用來給那地區30個社群的孩童們提供教育的小學、以及一座醫療中心。但,這些所謂援助,對幾乎所有本南人而言是毫無用處。

本南人無法再等候政府的支援。他們如今是採取獨立行動,發展出另一套自給自足的方式。弄砂燕就已經開始在好幾片被砍伐的土地重新種植樹木。他們栽種木薯,取代他們以往在森林採集作為主要糧食的野生西米。他們建造魚塘,解決他們的蛋白質需求。弄砂燕因此成為好些社群的榜樣。弄倫茵是依然在習俗地保住一小片原始森林的少數村子之一。透過SAM的協助,弄倫茵村民記錄他們土地森林裡,用作生產生活所需非木材產品的植物品種的分佈和位置。如此,他們就能夠向那些以往以及以後在他們森林伐木的各造,提出合理的賠償要求。

雖然本南族和伐木集團之間的恩怨歷史可以形容為波濤洶湧,本南人並非全然反對伐木。如果伐木活動是在合理的範圍內進行,不至於把森林摧毀,他們是願意合作。然而,他們擔心的是,倘若森林被伐光,這些伐木集團不會離開他們的土地,而是在光禿的土地開拓油棕園丘(這是國內其他地方的常見趨勢)。這些半定居本南人,若是習俗地權利被承認以及獲得法律保障,伐木利潤若是公平分配,若是培訓他們在等待森林重生的時候能夠自給自足,他們就會滿足。這些條件一天未受承認,為了生存,為了讓他們的聲音能夠被聽見,本南人會繼續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