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條河被謀殺了——烏魯柯拉威事件筆記

作者:墨人
圖:墨人

2018年10月29日早上,砂拉越沐膠縣(Mukah)警察總部入口處,聚集了一群伊班族村民。左邊,是一群婦女在敲擊傳統樂器;右邊,另一群人進行著某種祭祀。

起先是一位男士抱著一隻白雞祈求查辦過程順利,其後是幾個人輪流對著警察局圍牆喊話擲米。其中一位大漢所說的伊班語,翻譯出來大略是:“願你們進到森林裡被大樹壓死;願你們在河裡被鱷魚吃掉、被蛇咬死;願你們在睡夢中死去。”

他咒駡的,是6個村莊的村長。

“村民說這人是個薩滿(Shaman,即巫師),很擅長使咒語的一位。”我的隊友珊班(Samban Tugang)解釋。

我們一行四人小隊,領隊和司機是彼得卡朗(Peter Kallang),珊班是他的助手,兩人都來自“拯救河流聯盟”(Save Rivers)非政府組織。另一位成員,是婆羅洲計畫(Borneo Project)的總裁傑蒂(Jettie Word)。

我原是計劃採訪彼得,問他關於砂拉越水壩議題事宜,彼得就邀我參與這趟考察。在場聲援村民的,還有來自砂拉越達雅伊班協會(SADIA)的尼柯拉(Nicholas Mujah)和馬德(Matek Geram)。

到底是什麼事情,使這些村民對他們的領導如此恨之入骨?

“田既荒,何不賣沙石?”

原來,有11名村民被警方逮捕。

这11人居住的6個村莊,分佈于萬年煙(Balingian)和達島縣(Tatau)之間的柯拉威河(Sungai Kelawit)上游地帶,或稱烏魯柯拉威(Ulu Kelawit)。

這些村子的土地早在多年前租給吉達集團旗下的Cipta Sawit有限公司種植油棕。在2012年,隸屬于大安集團的Stonehead有限公司開始在村民的傳統習俗地炸山開採石灰岩。

漫天紛飛的砂石,對村莊周遭環境造成嚴重污染,村民依賴過活的柏桑茵河(Sungai Besangin)因著日益惡化的砂石沉積而枯竭,稻田從此什麼都種不出來。水源斷絕了,村民只能依靠雨水和瓶裝水度日。

深陷困境的一眾村民向村長們求助時,得到的答覆居然是:“沒稻田也沒關係,不如就賣砂石賺錢吧”。這種“何不食肉糜”說辭雖然荒謬透頂,但是若能爭取到肉糜總比一無所有來得好。於是村民去找採石公司商討賣沙石,然而5年來多次的談判都沒結果。

最後,採石公司的回應是:6個村莊的村長們早已每個月個別拿了300令吉,所以沒理由再談什麼賠償。

河流沒了,稻田沒了,村長無能,採石公司不理睬,村民就議決採取行動保護習俗地,並在10月8日開始封路。

10月20日,男村民納薩(Nasar Anak Nawing)被警方逮捕。在24日,即納薩扣留期屆滿當天,一眾村民到沐膠警局準備迎接他的當兒,警方趁機突擊村民設立的路障營地。

根據村民的說法,警方完全沒告知村民到底他們觸犯了什麼條文。一名女村民就此質問警員,結果遭到粗暴拍打腦勺,更連同另10名男村民被逮捕。警方不但沒收手機,還放火燒路障營地。

放火,算是警方執法的一種例行模式嗎?警方在土地糾紛事件上站在財團一方向村民行使暴力,在砂拉越不算罕見。

個案一:1997年11月19日,警察部队在邦卡村(Rumah Bangga)的逮捕行动向村民开枪,男村民恩扬(Enyang Anak Gendang)头部中弹,5天后离世。冲突起因是油棕公司Empressa持有的租赁执照(provisional lease)涵盖了邦卡村的傳統习俗地。村民是在承包商动手的时候才发现此事。时任村长邦高(Banggau Anak Andop)向警方以及政府部门投诉,结果不受理會。一个月后,村民没收承包商的推土机,承包商因此而报警,警方神速回应,在逮捕村长的过程中遭遇反抗,随后就发生了枪击事件。

個案二:2007年3月,Grand Perfect有限公司派員拆除民都魯森莪村(Rumah Sengok)耕地農舍,以擴張金合歡種植地。隨行的除了砂拉越土地調查局官員,還包括荷槍實彈的警察部隊。

烏魯柯拉威這一群村民,很不幸的,就在砂拉越“警方為企業護航”案例名單成為最新數位。

納薩後來雖獲釋,卻和那11名依然被拘留的村民一起面對控狀。為他們辯護的律師,是砂拉越公正党古晉區部主席薛斯政。

警方後來提出的逮捕理由,是指村民抵觸了刑事法典第341條文(非法限制他人行動)。眾人對這理由大感不滿:捍衛家園怎算是“非法限制他人行動”?任由他人侵佔才是合法嗎?

當天下午,我們到路障營地探個究竟。

“這真是一條河嗎?!”

由於村民舉行著祭祀,我們只能在遠處觀看。那時候,夕陽映照著群山。這景象,突然讓我想起峇南內陸,不由得感慨起來。像這樣的山地,難道就只有變成水壩、油棕種植地,才算是有價值嗎?

其後,馬德和村民帶我們去看柏桑茵河。

2017年年3月15日,紐西蘭通過一項法案,確認旺阿努伊河(Whanganui River)擁有法定人權。當地毛利族旺阿努伊部落長達140年的河流人權訴訟案終於告一段落。 這“河權”就像習俗地,對一些自詡文明的人們而言,是落後思維。然而,綜觀現今失控的種植地和城市擴張,對森林和河流的破壞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文明可言。搜刮式的發展模式,相對於原住民對山林河流的敬畏和禁忌,不難看出為何後者是較受環保界青睞和同情。

到了柏桑茵河,我無法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幕。“這真是一條河嗎?!”我有點激動的嚷道。

乍看之下,那根本就像是水災之後泥漿一片的街道,完全沒有一條河的樣子。

“炸山採石的地方就在那裡。”彼得指向不遠處光禿的山丘。

如果紐西蘭那條河有人權,我眼前所見的是一具河屍,而且是毀屍案。然而,在這個把河流當作水溝或垃圾桶的國家,河屍到處都有。

就以柔佛的金金河為例,污染了大約10年,大家都不當作一回事,直到有人扔了足以產生毒氣的化學廢料之後,才終於在3月7日一炮而紅舉國皆知。因此,河流污染問題若要吸引眼光,就必須夠危險、夠恐怖、足以讓大半個城市陷入恐慌的程度。若是發生在郊野社群,不但吸引不了關注,當局甚至表現出偏袒或卸責。

例如,在2004年,国民大学考察团发现彭亨州珍妮湖(Tasik Chini)大肠杆菌污染程度已经到了“超乎想象的程度”。说白一点:珍妮湖已经变成巨大的粪池。考察团直指湖边由同一个人负责的一所度假村以及国民服务营为祸首。沿岸原住民村庄井水也因此受污染。相关新闻见报后,时任彭亨卫生福利与原住民事务委员会主席的回应,居然完全没提及彻查那度假村和国民服务营,却是建议把受影响的5个原住民村落村民迁置到一个村,说是确保他们能获得妥善的水供设施。

柏桑茵河,沒有珍妮湖那樣的名氣,也還未發生足以造成美裡或古晉市民陷入恐慌的災難,變成這種樣子,除了生活受打擊的一眾村民,還有誰會在乎?

夜幕低垂,馬德引領我們回到沐膠市區,途中在幾個長屋停下,挨戶提醒村民隔天早上到警察局那裡聚集,希望能迎接那11個人回家。

無奈,眾人希望落空。地方法庭決定把案件交給高等法庭處理,意味著那11人將被送往古晉。

“每個人的保釋金是4000令吉。”馬德苦笑。“而且,擔保人必須能夠拿出薪水單。這些人都是農民,哪來什麼薪水單?”

4000令吉,差不多是4個月的收入。

我當天下午就離開沐膠,準備另一階段的採訪,沒辦法留下觀察事情的演變。柏桑茵河的樣子,也成為烙印在記憶裡的另一個案發現場。

後來

11月2日,11人終於獲釋,而保釋金數額也降到每人500令吉。根據《星報》報導,村民被控在封路期間強行禁錮一名園丘工人。警方聲稱在接獲園丘工人投報之後才到現場捉人。

11月12日,大約60個村民到古晉警察總部報案,指達島、沐膠以及詩巫警局對他們的投訴無動於衷。他們還發現到,逮捕事件發生後,村民就被不知名人士監視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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