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拉越內陸的漫漫長夜 ——Long Na’ah 筆記(二)

在拼命捍衛家園的原住民眼裡,聯邦和砂拉越環境法律的不斷修法簡直就是惡行。於是,有3個原住民就在1995年4月20日,到吉隆坡高等法庭起訴馬來西亞聯邦政府、砂拉越州政府、砂拉越天然資源與環境局(NREB)、環境局局長、以及承包巴貢工程的依佳蘭有限公司(Ekran Berhad)。

這3名原告,分別是卡靖(Kajing Tubek)、達胡(Tahu Lujah),以及沙藍(Saran Imu)。達胡當時已經是七十歲。控狀重點,是指依佳蘭完全不遵守《1974年環境素質法案》的規定,而其他被告竟然透過修法手段把違法變成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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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貢案三傑。剪報出處:《新海峽時報》,1996年4月27日。

他們稱,這已經是剝奪原告在環評報告被通過之前的陳述立場、提出抗議、以及獲取環評報告書副本的法定權利。原告也聲稱,巴貢大壩工程將摧毀他們的家園,造成他們的生活被連根拔起。

不可思議的巴貢案

這宗案件名稱是《Kajing Tubek & Ors v Ekran Bhd. & Ors》,也被稱為“巴貢案”(The Bakun Case)。

然而,就在原告入稟法庭的當天,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環境局和聯邦政府發表憲報,宣布《1995年環境素質法令(指定活動)(環境影響評估)(修訂)》在1994年9月1日與砂拉越州《1994年天然資源與環境法令(指定活動)》同時生效。

簡單來說,你們說我違法,我就制定一套將我做的東西合法化的法律。你們今天起訴我,我今天就宣布,我今年制定的那套法律在去年已經生效,所以你們是完全沒有任何理由起訴我。

如果再加一句“你奈我何”,實在不算誇張。

這種“今天制定的法令在從前生效”的手法,稱為追溯立法(retrospective legislation)。其爭議性質是不難看出來:它可以使一個人違反他從未觸犯的法律,也可以使一個證據鑿實的犯人成為未曾犯法的無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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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巴貢工程計劃的早期版本。除了巴貢以及巴當艾,圖中還列出了穆倫、巴列、柏拉固、巫拉甲、以及烏魯艾水電計劃。剪報出處:《新海峽時報》,1986年3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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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鲁伊河(Batang Balui)15个内陆村庄的村民,因着巴贡工程而被迫迁离家园。1998年9月16日,代号《出埃及行动》(Operation Exodus)的迫迁行动展开时,村民人数已经接近一万。剪报出处:《新海峡时报》,1994年5月19日。

96年標杆性裁決

1996年6月19日,高等法庭法官馮正仁(James Foong)宣判《1995年環境素質法令(指定活動)(環境影響評估)(修訂)》無效,依佳蘭必須遵守《1974年環境素質法案》的環評報告程序規定。

關於環境素質法令以及環評報告的角色,馮正仁這麼說:“《1974年環境素質法案》的精髓是在於擬定‘防範、減低、或控制對環境造成的負面影響的各種措施’。為了達致這目的,正如《環境影響評估指南手冊》所指明,公眾參與是必要的。人與環境的互動,畢竟是‘影響’(impact)的概念基礎。因此,當局在批准環評報告之前先聽取公眾意見,這環節是合理且必須(mandatory)。”

“即使政府憑著他們的權力拒絕了公眾的意見,起碼他們依然根據人民推選的代表們制定的法律來行事。說環評報告是可以先批准,然後公眾有任何建設性意見了再事後呈交,是把這整個議題當作笑話。這簡直是毫無邏輯,毫不講理,不可理喻。”

基於如此理由,他說:“獲取或被提供一份環評報告書,同時有權提出抗議以及陳述立場,是原告的法定權利”。馮正仁形容憲報《1995年環境素質法令(指定活動)(環境影響評估)(修訂)》,是環境部長“對原告采取致命打擊”。

“雖然被告辯稱這項修訂只不過是更改巴貢水力發電工程的評估程序,實際上其嚴重性卻是相等於徹底剝奪原告在環評被批准之前參與和表達意見的權利。本庭對如此不義決不袖手旁觀,特別是原告已經向本庭喊冤。”

這判決在當時相當轟動。無奈的是,在這個貪污泛濫的國家,這樣的好消息總是曇花一現。十天後,上訴法庭批准依佳蘭的單造申請,頒布臨時命令凍結高等法庭的判決。

1997年2月17日,上訴庭推翻高庭判決,巴貢工程不需遵守《1974年環境素質法案》規定。

簽署宣言是欺騙手段

夢魘並未暫告一段落。1996年11月23日,砂拉越立法議會通過《土地法典(修訂)草案》(Land Code (Amendment) Bill),賦予政府權力透過憲報、報章、以及特定縣政府辦事處布告欄,公布廢除特定地區習俗地的指令。這是砂拉越政府的征地手段。

其中陷阱,就是在於沒有多少人會時刻留意這類憲報的發布,家園土地受影響的人們唯一可行的回應就只有索償,而且這索償程序的繁文縟節對內陸人而言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1997年6月23日,《1997年土地指令(廢除原住民習俗地權利)(巴貢淹沒地區II)(第26條)》正式生效。這意味著,砂拉越政府有權廢除巴貢大壩周圍原住民社群的習俗地資格,將之轉成政府用地以進行大壩工程。

當天,巴貢地區人民委員會(Bakun Region People’s Committee,BRPC)主席巴托巴基(Bato Bagi),連同 Batu Kalo、Bato Keling、Long Bulan、Long Jawe 以及 Long Ayak 這幾個村莊的村民,入稟砂拉越高等法庭,指廢除原住民習俗地權利是違反聯邦和砂拉越憲法。這場官司《Bato Bagi & 6 Ors v. Kerajaan Negeri Sarawak》,打了14年。2011年9月8日,聯邦法庭宣判原告方敗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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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俗地议题,至今依然是内陆村民所重视。在 Long Miri,接待当今巴南团队的村民家里,客厅墙上就挂着习俗地的地图。

 

環境法不含公眾參與

根據《聯合國原住民權利宣言》第19條:

“各國政府在采納與實踐可能對原住民造成影響的立法或行政措施之前,必須本著誠意,透過相關原住民本身的代表機構,與他們協商合作,以征得他們自由、事先、並且知情的同意。”

但是,在馬來西亞,在砂拉越,政府只要祭出“發展”或“國家級工程”招牌,不管怎樣掠奪土地都可以大言不慚的說是理所當然。這種政府,竟然還在2007年聲稱支持聯合國的原住民權利宣言。

如果說是痛改前非,簽署之後就逐步修改環境法令和土地法典,讓司法機制回到正軌,這還可以接受。然而,簽署至今,情況是毫無改善。砂拉越州環境法律依然完全不包含公眾參與環節。

這樣的“支持”,形同在巨大的窟窿上面鋪一點鮮花扮高貴。

內陸人的代議士們

既然種種惡法和不義政策是暴政的產物,投票就成了內陸村民的其中一種反抗途徑。今年的砂拉越州選舉,位於巴南河地帶的德朗烏山(Telang Usan)選區,選情自然與巴南大壩議題密不可分。這裡的反大壩村民,幾乎都是人民公正黨的支持者。

“你們為什麼會選擇支持公正黨?是因為支持他們的理念嗎?”隊友嘉美和烏舜在 Long Pilah 訪問一位村民的時候這麼問。

“我們支持公正黨,是因為他們的幾位候選人,都是為我們處理習俗地官司的律師。巴魯(Baru Bian)、哈裡森(Harrison Ngau Laing)、亞本燧(Abun Sui Anyit),以及在這選區上陣的羅藍(Roland Engan),他們都是幫助我們的律師。”

e30a9e9e3b381899cf885e5529a64d91長達14年的巴托巴基案,原告方的代表律師就是砂州公正黨主席巴魯比安(見圖)。而羅藍的老家在 Long Je’eh,位於計劃中的巴南壩址上游地帶,是面對淹沒危機的26個村莊之一。

在造神現像嚴重泛濫的馬來西亞政壇,這裡的選民與代議士的關系比較像是戰友。他們不需要崇拜安華,他們不需要對公正黨歌功頌德,他們在選票上的公正黨標志旁邊畫叉,是認同披上這黨旗競選的戰友,認為投他一票就是糾正體制的一個自救方法。

然而,這種關系能維持多久?一直以來,內陸資源是各派系勢力所覬覦。除了三林、常青、昇陽、大安、黃傳寬、啟德行這伐木六大幫(Big Six),參與搜刮資源的還包括其他有官商裙帶關系的集團,有些還是由王室成員控制。

如今,在野黨領導們搞協商和結盟的手段,越來越沒有底線。為內陸社群鬥爭的代議士,會否因著領導們的某種“大局”算盤而遭受背叛?那時內陸社群要如何另尋政治管道繼續反抗,這是值得擔心的事。

希盟口號缺乏誠意

這一次的砂州選舉,希望聯盟支持者們依然以檳州和雪蘭莪州作為“優秀政績”的推銷方程式。這種手法,表現出明顯的雙重標准。就以檳州政府為例子,這幾年在環境管制方面不但成績欠佳,還頻頻以“發展”為推卸責任的理由。

這種手段,基本上是和馬哈迪、泰益、以至阿德南在砂拉越采用的方程式差別不大。如果試圖在砂拉越憑著鬥民粹來鼓吹“改朝換代”,對既得利益者而言是沒什麼賣點。因為處處討好財團的政府帶來的所謂好處,基本上就是人們在砂拉越國陣政權一直都“享有”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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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环境法律千疮百孔的情况下,当局若取消一项危害环境和社会的工程,并非因着市民享有的权益,而是因为掌权者选择表演施恩。这种把戏,马哈迪曾经表演过。如今,是轮到阿德南(可参考阿德南宣布暂停巴南水电计划视频)。

 

內陸選民一旦發現到,檳州政府姑息發展商伐林填海的時候,采取的應對手段是如何與砂州政府同出一轍,而希盟居然還一直將之吹捧為“成功模式”,他們怎可能相信這樣的政治勢力可以和他們站在同一條陣線抵抗侵略?

308的勝利固然值得紀念,其後的衰敗過程更是必須坦然面對。在野勢力領袖們和支持者們,其實可以嘗試邀請內陸選民,像當年民聯州選民那樣做出倒國陣的決定,並藉著承認失敗勸勉他們切勿重蹈308之後的種種錯誤。承認自家舞弊問題,並勇於痛改前非,是自救。除非這些打著改革旗號的政黨強調的“廉政”,不過是用過即棄的口號。

選票是一片巨大的地毯,輕易的將累積多年的垃圾遮蓋得天衣無縫。選票成績只告訴你什麼地方的人們支持誰上台,不會告訴你那種支持背後是什麼樣的利益關系。選擇民粹路線的政治領袖,上台後為了某些支持者的利益而背叛踐踏另一群支持者,一樣是可以被詮釋為“俯從民意”。

下游城鎮的人們,至今依然不覺得上游內陸的環境問題,是他們頭上的一把懸頂之劍。選票成績一旦不理想,朝野政黨支持者們總習慣將問題全歸咎於內陸選民。他們認為,內陸選民在選舉時刻向政黨伸手要鈔票,是很可笑的事。他們卻不覺得,從不在乎內陸困境的政黨領袖以及支持者們,在選舉時刻才向內陸選民伸手要選票,是多麼的無恥。

拒絕因政見而分裂

在 Long Na’ah 的那一夜,獵戶座往地平線沉下,天蠍座開始升上星空。遠古時期一個巨人獵戶,在狩獵女神和她母親面前誇口,說自己可以捕殺世上所有的動物。大地女神聽見了,就差遣一只巨大的蠍子殺死這獵戶。希腊神話就這麼解釋這兩個星座“不共戴天”的緣由。

在巴南內陸村莊,人們普遍上依然深信,對政治陣營的支持不應該導致親朋戚友關系破裂。在州選舉時期,雙方支持者們見面依然熱情寒暄。有些車輛還插著雙方陣營的旗幟。我們的司機拉彭見了打趣說:“這家伙大概是等到成績出爐,誰輸了就扔掉誰的旗。”

反大壩工程的菲利堯(Philip Jau)演講的時候,從不對國陣候選人戴尼斯(Dennis Ngau)作人身攻擊。他告訴村民:“這位仁兄是一個好人。但是他的政黨實行的政策一點都不好。所以,我們可以和他成為朋友,但是不應該選他成為我們的代表。”

在這次州選舉,國陣在 Long Na’ah 的票數比公正黨多出一倍。就連 Long Laput 也失守,被國陣攻下。堅決反壩和反國陣的村民都覺得失望、悲傷。然而,這是納吉親自到 Long Laput 砸錢才賺得的勝利。

國陣在德朗烏山的多數票也只有167票。如此可見,國陣政府是剜了很大塊的肉來補這個“票瘡”。內陸社群在生活資源惡劣的情況下,依然交出如此接近的成績,理應值得刮目相看。

議題須正視而非美化

內陸的故事,就像夜空的繁星,被財團和政黨的榮耀結合形成的光害淹沒。

我們沒必要將內陸美化成世外天堂。那裡的村莊,有他們要面對的問題。誇大其詞的煽情描繪,讓媒體市場以至群體記憶,就只在崇尚和唾棄之間搖擺,關於實際回應方法的論述就繼續貧瘠。

這現像,使得政府或財團旗下媒體只需拋出內陸人涉及的罪案,就足以憑一句“原住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值得同情”,而完全否定搶地、惡法、媒體壟斷、環境問題的災難性。

了解內陸情形,從而認真面對,並不是站在什麼道德高處向那裡的人們施舍同情,而是一種自救和互助。如果在砂拉越貪污行徑猖獗的財團和政治勢力,在西馬竟然可以廣泛被視為“功在社會”,這個國家的老百姓就注定是以殺死廉政的共犯為大多數。

他們也因著沉醉於短視的利益,而無視惡勢力對司法和環境的破壞,成為醞釀災難的幫凶。

後記:最燦爛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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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南河上空的银河与天蝎。摄于 Long Laput。

我告訴菲利,砂拉越內陸的星空,是我家鄉最晴朗的夜晚都看不見的景像。

他嘆一口氣,說:“如果他們進到這裡來建壩,我們就看不見這星空了”。

的確。惡法讓奸商和暴政駛得萬年船。短視和貪婪使市民把破壞當作建設,把剝削當作恩惠,把他人的困境當作自家安逸“必然付出的代價”。大壩越建越多,大型提煉廠排出的廢氣有可能連內陸社群依賴的雨水都污染了。

內陸地帶往往被形容為“遠離文明社會”。下游城鎮的財團和政黨生態,以及人們普遍對內陸環境問題的無視,只讓我覺得:這種社會憑什麼自詡“文明”?

“所以,絕不可以讓他們進來。絕對不可。”菲利堅決的說。

我贊成。

新聞來源:當今大馬手機版網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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