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峇南-傾聽原住民的生命吶喊(四之四)

文/圖:何春萍(部分圖片由“當今峇南”提供)
刊登於13.5.2016《星洲日報》副刊“焦點·關心社會”

Blockade Long Ajeng
本南人是最早反抗砂拉越大規模伐木的少數民族,早在1980年代開始,他們在森林里以路障的方式,抗議大片森林的砍伐。

訴求無門,唯以肉身做路障
曾經看過一些1980年代的老照片:一群原住民尤其是本南人,在荒山野嶺的木山路上建設路障后合影,陣容中,男女老少皆有。對本南人來說,路障像是他們的全族活動,他們必須出動村里的男女老少,以肉身及路障,阻擋伐木羅里通過,讓伐木營的作業癱瘓。

從1980年代開始直到今天,砂拉越原住民各族群發現森林被砍伐所引發的負面影響,他們曾不惜勞苦到城市向領袖、官員、政府部門、組織申訴、投訴,希望找到解決的方法,但卻一直石沉大海,之後再相信無數沒有下文的承諾,於是他們開始麻木、死心,並在木山路設立路障,直到他們的訴求被承認和受理得到結果為止。

原住民不是無端端設立路障的,早在伐木公司進駐砂拉越峇南雨林裡,這裡已經有好幾個族群在雨林的村落生活,大型伐木活動以毀滅的方式消滅森林,有些地方種上油棕園,這已威脅原住民自古以來依賴森林的生計,如果原住民繼續沉默,學不會說“不”,那麼更多森林將會被毀滅,他們更難在森林裡找到食物。

可歌可泣的30年路障史
據悉,原住民不是全然反對伐木的,如果伐木活動是在合理的範圍內進行,不至於摧毀森林,他們願意合作。然而,他們擔心的是,若森林被伐光,伐木公司未必會離開他們的土地,並在光禿禿的土地開拓油棕園丘,原住民並沒有獲得公平的利潤分配及培訓,反而失去了可以讓他們自給自足的森林,這讓他們很容易被淘汰及邊緣化。

卅多年了,原住民設立路障的過程已成了一本可歌可泣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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峇南原住民剛開始設立路障時,住在簡陋的帳篷裡,駐守現場。

在森林裡設立路障是艱難的,原住民設立路障經常只能撐上一兩個星期,數個月是很好的成績,在路障行動開始時,警察會到路障地點勸告原住民與伐木公司協商、談判賠償條件,以及告訴伐木公司伐木範圍的界限。如果原住民相信對方的說辭及承諾的話,他們拆掉路障,等候政府行動,但政府一直很少主動採取行動正視原住民的問題,因此原住民後期進行路障活動,行動升級,堅持不拆障,除非看到實際的對策為止。

要維持長期的路障活動,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很多路障是設在森林被砍伐的木山路上,在這樣的地方是無法取得食物的,原住民必須從很遠的地方搬運食物到路障處,供應大家的伙食,這是一份苦差。很多家庭只能撐兩三星期就放棄路障,回到他們的田地及更遠的森林尋找食物。

原住民堅持不屈的精神,值得學習
“當今峇南”負責人廖天才曾多次探訪峇南路障營OSB KM15(Operasi Selamatkan Baram),他說,路障營OSB KM15剛設立時,原住民只是住在帳篷裡,吃著簡單的包裝食品,比如美祿、三合一咖啡、餅乾、罐頭或米飯野菜等,後來他們在空地上建造三夾板宿舍,開始形成一個營地,並自己動手製作桌椅及各種用具,然後安排不同村落村民前來輪值守護路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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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青少年也來支援路障營的反水壩活動,肚子餓時,泡飲料、吃餅乾就可以填飽肚子。

他說,當時的設備很簡陋,大家是隨便睡、隨便吃、隨便住,但是卻丟下自己的村落及田地的工作,前來路障營認真反水壩,一住下來就是數天、數月,迄今峇南路障營一直維持兩年多都有人駐守。

最初路障是由幾根木條建設,但它是具有意義性的。原住民向來給人弱勢、赤貧、落後的印象,但從反水壩活動來看,他們的不屈精神值得城市人學習的,他們不懼有限的條件及生活資源,勇於向權威宣戰,促使各界重視原住民的不公平待遇。

廖天才不以有色眼光來看待原住民,原住民因為出生環境及條件,不一定接受良好的教育、不一定接受來自城市的生活制度及標準,如果我們以城市人的標準及角色來要求他們的話,這對原住民不公平。

實地參觀峇南路障營
峇南水壩建設計劃開跑以來,來自廿多個村落的原住民於2013年10月23日開始設立兩個路障,一座位於距離美里市區約142公里的Long Lama,另外一座則距離美里約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峇南路障營或稱OSB KM15,並且維持兩年多,成為史上維持最久的路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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峇南路障營OSB KM15設在距離美里約四五個小時的車程的峇南內陸森林裡的木山路旁。

2015年8月,我第一次來到OSB KM15實地參觀及留宿一晚,這讓我了解那些參與路障活動的原住民,在漫長的日子里,原住民如何在一個有限資源的環境及條件下生活,他們辛勞、吃苦、勞累、犧牲自己的時間,守護在路障營,直到原住民的心聲被聆聽為止。

走進路障營,感覺像是走進城市那些外勞在建築工地所建設的臨時宿舍,上有一片鋅片,簡單的三夾板牆壁及門戶可以遮風擋雨和睡覺吃飯,營內設施簡陋,並被區分幾個區塊,標上村落的名字,前來輪值看守路障的原住民可以依據村落來分配睡覺的地方。

路障營的外牆,掛滿許多照片及資料,猶如一個小型展覽,從照片及資料中,可以了解他們設路障反水壩活動的歷史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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峇南路障營貼有一張海報,指出峇南水壩一旦落實將淹沒森林及村落的範圍,並列出受影響的村落名字。

根據了解,計劃設立在砂拉越東北部,位於Na’ah和Long Keseh村落之間的峇南河將設立一座可以生產1200兆瓦的峇南水壩。如果水壩成功建設,400平方公里的土地將會被淹沒,廿多個肯雅、加央和本南村落將首當其衝,兩萬多人被迫離開他們的祖地。

受影響的村民決意不步上峇貢水壩、姆倫水壩、峇當艾水壩原住民之路,他們發現政府通過修改法律和法規,派發伐木、耕種和石油管執照,同時通過興建水壩,漸漸吞噬原住民的祖地。

為了統一力量,共同捍衛生計及祖地,峇南河一帶的原住民村落於2008年成立了“捍衛峇南行動委員會”,並在2011年參與成立原住民聯盟“砂拉越拯救河流聯盟”(SAVE Rivers)。2013年10月起,為了阻止峇南水壩興建地點進行伐木、調查和建築工作,峇南原住民在水壩興建地點設立兩個路障(Long Lama及OSB KM15),使預期建設水壩工程停滯不前。

“杀不死我的,使我更強大”
我們在路障營OSB KM15留宿一個晚上,吃了一頓晚餐,辦了一場交流及簡報會,以準備隔日之後的4場反水壩講座活動。

那天晚上,我在路障營睡在簡陋的板床上,夢中疑惑守在路障營的村民是如何維持他們兩年多的反水壩活動?參與的原住民難道是無所事事、不務正業嗎?他們的工作、家庭、農田、孩子怎麼辦?他們只是村落很普通的村民,錢賺得不會比城市人多,書讀得不會比城市人高,可是這些生活在中下階層的普通百姓來了。

那晚的簡報會上,負責人為我們講解路障營的歷史,現場播放相片及影片,路障營過去兩年多的故事,像是一部“血書”,反映了原住民的淚與苦。建立水壩的前兆是先開闢木山路、清芭砍伐樹木。許多大樹倒下了,野生動植物失去棲息地。水壩之路,典當多少森林及野生動物的未來與生命?原住民沒有憤怒與痛苦的時間,他們知道要做事、要堅持、要努力發出抗議的聲音,不能再退讓,水壩問題一日未解決,他們越需要努力發出聲音,不再當個沉默的人,以堅強的意志力,走在反水壩活動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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峇南原住民在路障營的宿舍牆上留下反水壩的大字眼。

路障營沒有讓人過得很舒適的環境,來到這裡的人需要吃苦耐勞。那些守在路障營的原住民可以度過漫長的兩年多時光,他們的精神確實令人欽佩。

隔天一早起身後,享用原住民婦女為我們準備的早餐,養足精神,我們上車離開路障營,開始進入內陸村落。送行的原住民婦女與我們閒聊,她們訴說路障營的生活及所需要的幫助,此時此刻的我只能說些欽佩她們意志力及鼓舞她們的話,認同他們、給她們精神力量,也許是我所能給的小小綿力,套用德國哲學家尼采說過的一段話,我相信只要走下去,希望就一直在:

“尼采:杀不死我的,使我更強大“

也許你感覺自己的努力總是徒勞無功,但不必懷疑,你每天都離頂點更進一步。今天的你離頂點還遙遙無期,但你通過今天的努力,積蓄了明天勇攀高峰的力量。

世上有一條唯一的路,除你之外無人能走。它通往何方?不要問,走便是了。當一個人不知道他的路還會把他引向何方的時候,他已經攀登得比任何時候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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