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峇南-傾聽原住民的生命吶喊(四之三)

文/圖:何春萍(部分圖片由“當今峇南”提供)
刊登於12.5.2016《星洲日報》副刊“焦點·關心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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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Sepigen村民為反水壩大橫幅簽名后合影。

從這Long到那Long
草根啟動反水壩運動
2015年8月18日至23日,“當今峇南”、“捍衛峇南行動委員會”、“砂拉越拯救河流組織”人員晚上在不同的村落(Long Sepigen、Long Sait、Long Kerong、Long Buboi)主辦反水壩巡迴講座,活動包括演講、影片欣賞、人權教育、反水壩簽名活動、義診、收集投訴、合照等。

每天趕一個村落,單是趕路就是一個苦差,比如我們從最靠近峇南內陸的城市-美里(Miri)搭四輪驅動車進入峇南內陸,就要八個小時的車程,因為趕不及在天黑前抵達 Long Sepigen,只好在半路的一個路障營過夜。隔日再行四個小時的車程到河邊搭舟兩三小時的船程抵達 Long Sepigen。從 Long Sepigen到 Long Sait要三個小時的船程及一個小時的徒步。從Long Sait到 Long Kerong要一個小時的徒步;從 Long Kerong到 Long Buboi要兩三小時的船程及三個小時的車程。要前往峇南原住民村落,必須經得起坐車的辛勞,就算暈車、嘔吐、震暈,都要咬牙切齒憑著意志力支撐自己的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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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水壩巡迴講座團隊人員搭長舟前往位於峇南上游的本南村落。

搭長舟,情況會比較好嗎?搭長舟的確比坐車來得舒適,不過必須要做好防曬的保護,因為在烈陽下搭舟暴晒,也不是很舒服的。內陸溪流在非雨季時會形成淺灘,水位只有在人的膝蓋以下的位置,因此長舟無法通行,乘客必須下水推舟前進,一直到比較深的水位才用長舟後的摩哆繼續前進。如果遇到小瀑布,即上下方有一定的落差,操作長舟的原住民會吩咐搭客把東西搬下來,在岸邊走路,原住民會抬起長舟走過那些上下位置有落差的地方,然後在安全的水位,讓搭客再上舟繼續行程。有時,村落旁的溪流水位太淺無法讓長舟停泊,那麼搭客就要在遠處下舟,然後走路進入村落。

巡迴講座團隊結合了城市人與原住民,有人負責演講,有人負責錄製講座影片,有人負責與村民打點關係以凝聚力量。我們每每抵達一個村落時,身子已是精疲力盡,第一時間只想好好在長屋的長廊躺下休息,或到河裡浸泡讓精神可以振作起來,之後提早吃過晚餐,等待村民從森林或農地回到長屋,開啟長屋的發動機,我們進行晚上的講座了。

跋山涉水,抵達村落
峇南許多原住民村落都以“Long”(弄)開頭,“Long”在原住民語言的意思是河流交匯處或河口。河流是主要的交通要道,它將峇南河流域的人民聯繫起來,原住民依河邊居住,經常在兩河交接處,冠以“Long”來稱呼他們的村落。我們這次抵達的村落,多為本南人的村子。

我們抵達本南人的村落時,會馬上尋找村落的村長,並在長屋走廊或他們的禮堂休息、辦講座及睡覺。村落在白天時沒有什麼人,只有老人及小孩,年輕力壯的村民多到農地勞動耕種,只有在天黑前才回到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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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Buboi的禮堂進行反水壩巡迴講座,附近小村落的本南人也走路前來聆聽講座,并毫不猶豫在大橫幅簽名反水壩。

村民歡迎講座的進行,他們出席及聆聽講座,了解外面的世界變化及與他們相關的政策,除了當地的村民外,住在鄰近星散小村落的村民接到有講座的消息,也會特地走路一兩小時出席講座,在講座結束後,他們隨地在長廊或禮堂屋簷下可以睡覺的地方躺上一晚,等到隔日天亮後,才走路回家。

第一晚的反水壩巡迴講座是在 Long Sepigen進行,這是一個本南村,講座地點在一個簡陋的禮堂,村民偕老帶幼出席講座,一起聆聽發起講座的原住民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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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峇貢水壩的影響,從長屋遷到雙溪阿剎徙置區生活的東安米古希望峇南原住民吸取他村落的前車之鑑,拒絕峇南水壩的設立。

因為峇貢水壩(Bakun dam)而遷到雙溪阿剎徙置區生活的東安米古(Tuah Miku)隨團隊進入峇南村落,向村民講述他的族人受峇貢水壩的負面影響,並希望峇南原住民吸取前車之鑑,拒絕峇南水壩的設立。他向村民表達當初政府為了落實峇貢水壩而對原住民作出許多不實際的承諾,而許多措施也未能讓原住民受惠,顯然設立水壩並不是惠及整個原住民族群,一旦接受水壩計劃,無可否認的是,原住民必須離開祖地遷村到徙置區過著悲痛的生活,許多原住民更難以適應新環境。

Long Abang本南村村長巴奈伊讓(Panai Irang)高齡七十多歲,但是體格硬朗健壯,他跟隨團隊奔波到各個村落,以本南語演講,提醒所有本南人有關水壩的危害,尤其是不可小覷水壩工程破壞森林生態及污染水源的傷害力,並且威脅本南人世代賴以森林為生的傳統生活。

峇南本南村落村長及長老也站出來告訴村民,他們反水壩的目的及宗旨。他們過去一直嘗試向政府反映難處及困境,但是成效小,鬥爭是讓他們的聲音可以被聽見的一個方法,伐木活動及水壩建設的危害近在眉睫,他們已經沒有等候的本錢,越是退縮、越是沉默,那麼他們會失去更多的森林,也喪失更多自主生活及土地的權利。

講座期間,除了數名主講人演講外,間中也穿插及播放幾個影片,包括反水壩影片、原住民早期生活記錄片、原住民駕駛長舟打獵山豬影片。在結束演講及影片欣賞後,主辦單位人員展示大型橫幅,收集村民的簽名以示反水壩的決心,並一起喊口號拍照做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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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吉隆坡的陳慶麟(左)是針灸師,他自備許多長針短針及藥箱,為求診的原住民施針治療。

接下來的時間是義診及交流時間,主辦單位負責人也接收村民的諮詢、收集民生問題。

第二至第四晚的講座分別在Long Sait、Long Kerong、Long Buboi進行,講座內容與第一晚大同小異,值得一提的是,當地村落的村民不僅出席講座,在鄰近遊走的零星或半定居本南人也專程走上一段很長的路,抵達村落特地聆聽講座並簽名反水壩,他們希望在講座中了解更多政府在實行水壩工程及伐木活動的新進展與新消息,並了解應對這些問題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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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峇南”負責人廖天才分享他在其他村落進行反水壩巡迴講座時所得到的反應及情報,并經過不斷的接觸原住民,得悉原住民所面對的種種困境。

“當今峇南”負責人廖天才稱,內陸村落資源有限,不容易進行社區公民抗爭運動。

他說,內陸村民的生活環境很不一樣,村落與村落之間的距離遙遠、沒有便利的交通工具、沒有平坦的馬路、沒有足夠的現金、沒有通訊網絡,所以他們不能像城市人那樣,每天可以透過許多管道了解時事新聞及政府活動。

他指出,他們在峇南內陸村落定期進行講座,現場發放傳單、貼海報、掛橫幅、播放紀錄片及影片、進行分享會等等,一步一腳印踏進各個村落收集簽名及支持。

探訪村落,入鄉隨俗
在峇南內陸村落進行巡迴講座,不是一件易事,衣食住行只能入鄉隨俗。我曾經在沒有門的浴室洗澡,並請女團員高舉一條沙籠充當“人肉門”。有時我也圍著沙籠,學著原住民婦女在河邊洗澡;由於一路行程必須自己背行囊,所以衣物從簡,幾天下來只是一兩套衣服更換;食物方面有什麼吃什麼,有菜吃菜,沒菜就吃罐頭,偶爾有原住民到河邊捕魚或打獵山豬,他們與我們分享這些獸肉,這是屬於可遇不可求的“加菜”;到了晚上,男女混合在長屋或禮堂的冷地板上,鑽進睡袋入眠。內陸生活中,我們似乎都沒有心思照鏡子打扮容貌,也不注重自己的衣著打扮。入鄉隨俗、既來之則安之、隨機應變、隨遇而安的心態是進入峇南內陸很重要的心理建設。

來自吉隆坡的陳慶麟是針灸師,他第一次參加反水壩巡迴講座,順道也為村民提供針灸服務,他自備許多長針短針及藥箱,為排隊求診的原住民施針治療。

陳慶麟這次進入峇南內陸在4個本南村落進行義診,村民除了晚上一邊聽講座一邊排隊接受針灸服務外,有的村民還在第二天早上特地請陳慶麟上門診斷家中老人的病情及健康狀況。

他總結求診原住民的病痛問題時指出,最多原住民向他投訴身體疼痛、酸痛,他認為這與原住民的生活習慣有關,原住民在村落經常到農地勞動,難免會傷到筋骨或肌肉,因此原住民見到他總會申訴“這裡疼,那裡痛”,止痛藥是原住民最需要的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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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水壩巡迴講座,村民合照留影。

原住民:沒土地,沒生活
反水壩巡迴講座在本南村很受落,因為大部分的本南人都反對建設水壩。他們很清楚“沒土地,沒生活”(No land no life)的道理。峇南水壩是一個巨大的夢魘,要吞噬本南人賴以為生的土地,最可怕的還是自然環境的破壞性與毀滅性,很多河流從清澈可見的河水變成“咖啡奶色”的河水,魚不能活,水不能喝,沒有乾淨的水,就沒有健康的生活,大家都活在備受污染的環境中。

“我們不要水壩!我們要乾淨的河流!我們要自己的土地!我們要活得有尊嚴!”–這是峇南內陸居民的吶喊與心聲,他們決定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從2013年10月設立路障向峇南水壩說“不”開始,他們持續展開反水壩活動,活動不斷升級,直登國際舞台讓全球人關注這個課題,一直到2016年2月18日,砂拉越政府正式撤銷州政府之前頒布徵用峇南原住民土地充作建水壩工地和蓄水區的憲報,峇南水壩風波,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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