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霾與油棕(一)——問題出在泥炭火

誠然,我們的政府必須嚴懲涉及焚燒森林的集團。但是馬新兩國政府也應該懲罰在他們國家註冊的肇禍集團。他們應該重新評估這些集團在印尼作業的準證條件,而不是一味的歸咎於印尼政府。畢竟這“出口”到馬新的煙霾其實是他們企業的“產品”。

——哈迪賈米格(Hadi Jatmiko),南蘇門答臘自然之友(Walhi Sumatra Selatan)會長

YE 2015 Asia-Pacific Photo Gallery

印尼煙霾問題,在東南亞已經是變成一點一度的季節性事件。

馬來西亞社會對印尼煙霾肇因的了解程度,就像煙霾能見度,總是霧裏看花。許多人至今依然認為這問題是“印尼人傳統燒芭耕種方式造成”,無法了解為何這“燒芭”拖了這麽久都還未解決。他們忽略的,除了對泥炭火患(peat fire)的基本常識,更重要的是這災害涉及三個國家的種植業,尤其是油棕業,以及政商勾結問題。

要了解印尼泥炭火患,首先得了解何謂泥炭地。

泥炭地(peatland,或譯泥煤地)並不是一般的土地。簡單來說,一片沼澤地的腐爛植物沈澱了幾千年,就逐漸形成泥炭。若是在地底下呆更久,就逐漸變成煤炭。泥炭沼澤(peat swamp)除了泥炭,其余九成都是水。排水之後形成的“土地”嚴格來說是泥炭堆,並不適合大型園丘種植業。

因開發失水而易燃

96336b111cde5f117f7151c57a27cb24泥炭沼澤地一旦因著久旱或園丘開發而失去水分,就變得極之易燃。表面的泥炭燒起來,就會蔓延到下層的泥炭,並且在地下繼續蔓延。地面的燃燒因著氧氣充足而形成火焰,地下的缺氧燃燒則是像煙蒂或燒烤那樣的悶火,不斷的產生濃煙。泥炭火患因此是棘手問題。

要撲滅地下火,就必須往地下灌水。根據本地消防員提供的資料,3分鐘不停的噴水救火就會耗盡一整輛消防車1800公升的儲水。然後,消防隊就必須在災區周圍另尋水源。旱季缺水的時候發生泥炭火患,頭痛程度不難想象。倘若泥炭火不及時撲滅,地下蔓延的悶火會持續悶燒幾個月甚至幾年,一旦條件成熟就再次燒到地面。

選擇在泥炭地開拓園丘,就必須挖掘渠道排水。地下水位下降,意味著表層的泥炭暴露在空氣之中,形成適合微生物活動的環境,泥炭成分因此分解成為二氧化碳。越來越多泥炭氧化成為二氧化碳,意味著泥炭地出現沈陷現象。一米高的炭堆,燃燒之後是不會維持一米高。同樣的原理,泥炭火患會加劇沈陷問題。開拓在沿海地帶泥炭地的種植地,久而久之就面對越來越嚴重的澇害問題,直到完全被海水淹沒。

大馬多次發生泥炭火患

泥炭火患在馬來西亞並非罕見。2010年2月,柔佛州至少有180公頃泥炭地發生火患。災區包括哥打丁宜、邊佳蘭以及甘榜樂巴勿(Kampung Lepau)地區的油棕園丘。2013年6月14日,瓜拉冷嶽北區保護林發生泥炭火患,燒毀至少36.4公頃的森林。2014年,雪蘭莪州灌木林火患和泥炭火患在2月份的總數就超過2000宗。柔佛州甘榜樂巴勿大約120英畝油棕園丘地被燒毀。6月20日,雪州南北大道中環銜接大道(ELITE)25公裏處泥炭森林發生火患,焚燒面積是106英畝,消防局出動13支消防隊,花了10天才把這場火撲滅 。2015年3月,砂拉越美裏超過500英畝的泥炭沼澤地被燒成焦土。就連煙霾籠罩的9月,彭亨州發生兩宗泥炭森林火患,大約15英畝的森林被燒掉。每一次的泥炭火患都造成煙霾問題。

奇怪的是,過了這麽多年,馬來西亞中文媒體似乎從未搞清楚森林火患、灌木林火患和泥炭火患的差別。在報導公開焚燒事件的時候,英文媒體會解釋清楚相關事件是“forest fire”、“bush fire”、還是“peat fire”。中文媒體幾乎可說是一律稱之為“林火”。這也意味著,語系的差異形成本地媒體消費者在泥炭地常識方面的差異,以致對印尼煙霾事件了解程度的差異。

煙霾肇因絕非傳統燒芭

外國中文媒體對東南亞煙霾事件的報導,總是包含相當程度的獵奇分析。有時候,本地中文媒體連國內的事件也拷貝中港臺媒體的解讀。有報導稱這是“當地人傳統耕種方式”。然而,無論是收錢焚林還是以縱火為樂,這些都不叫做“傳統”,應該是“習慣”。要不然,隨地吐痰或亂丟垃圾或闖紅燈也可以稱為“傳統”了。馬來西亞和印尼好幾個原住民族群,是有火耕傳統,但是火耕種山稻的傳統並不是泥炭火患的肇因。

把煙霾肇因說成“燒芭”,因此是誤導。說是“傳統”,更是有嫁禍之嫌。

馬來西亞政府並非不懂泥炭沼澤地的問題。在80年代,砂拉越政府把泥炭沼澤地列為不適合耕種之地。然而,2000年開始,這些“不適合耕種之地”都變成了油棕種植地。砂拉越水利灌溉局在2001年宣布,一旦沈陷問題使得這些土地變得無可排水,就會將之“回歸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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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砂拉越農業局在1982年出版的地圖。淺藍色部分是淺泥炭地。深藍色部分是泥炭深度超過2米的泥炭地。根據地圖註解,淺藍色部分是“農業合適程度極為有限”,一大片的深藍部分是“不適合進行農耕”。

這種政策改變的主要原因,是在於國內能夠給種植業集團染指的森林幾乎都已經變成了種植地。當局於是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選擇開發泥炭沼澤地。許多人認為,棕油需求不斷增加,種植地的擴張是無可厚非。但事實未必是如此。

油棕種植地一個常見問題,是積水問題。雨季造成的積水若未及時疏通,就會對油棕樹帶來負面影響。解決這問題的方法通常就是挖掘渠道。然而,這有可能只不過是把積水從一處送到另一處,是純粹剜肉補瘡。泥土侵蝕現象在渠道形成淤泥。諸多問題綜合起來,積水問題趨向惡化,一年比一年糟,油棕產量因此降低。業主的解決方案,通常就是擴大園丘範圍。

在一個政商勾結現象泛濫成災的國家,種植地的擴張和搶地事件脫不了關系。無論是在東馬還是西馬,原住民習俗地“變成”政府地、保護林被砍得光禿一片,這類事情時有所聞。森林被砍伐之後,光禿的土地往往就用來種植油棕,或是掛著“種植林”名堂搞金合歡(acacia)之類的種植地,以提供造紙業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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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國際濕地組織在2011年發表的地圖顯示,原本列為“不適合進行農耕”的土地已經布滿油棕種植地。

既然連本國的泥炭沼澤地也因為“地不夠用”而變成種植地,馬來西亞油棕集團自然向外發展,染指其他國家的森林和泥炭沼澤地。這種發展的合作對象,當然少不了印尼。

在類似萊納斯稀土提煉廠風波那樣的公害事件,不少馬來西亞人都為著外國大集團到我國設廠搞公害而深感憤怒。但是,本地油棕業大集團長期在其他國家涉的公害事件,卻不足以在馬來西亞形成民怨。

政商勾結“三國演義”

每一次的煙霾事件,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三個國家政府就互相指責。然而,這是一場荒謬的政商勾結“三國演義”。這三個國家都靠棕油賺錢,也是一直以來姑息油棕業的種種舞弊。大火是在印尼的土地焚燒,涉案的集團卻是在馬來西亞和新加坡註冊。馬來西亞油棕集團在海外的地庫(land bank),有52%是在印尼,總面積是1,802,000公頃。擁有這些土地的集團,多數是從未進行可持續耕種模式。

根據荷蘭咨詢公司 Aidenvironment 在2014年發表的報告書,馬來西亞海外油棕業投資項目經常涉及非法活動,其中包括:

——從事非法伐木,或非法占有保護林。

——在環評報告未經批準或無準證的情況下伐林,並且向政府謊報事實。

——在未獲得當地社群同意的情況下申請原住民習俗地之合法擁有權。

——雇用當地村民和園丘工人捕獵受保護物種。

——在搶地事件雇用警察特種部隊鎮壓反抗的當地人民。

——未阻止觸犯環境法律的員工潛逃。

——未依據協議按時移交或發展小園主地段。

吉隆坡甲洞有限公司(Kuala Lumpur Kepong,KLK)旗下子公司 PT Adei 種植工業(PT ADEI Plantation and Industry)涉及的公開焚燒案件是一個例子。

案例:PT ADEI Plantation and Industry

2001年,PT Adei 被印尼當局起訴。根據廖內省環評局的調查,PT Adei 園丘範圍內的公開焚燒在1999年至2000年是多達17宗。這公司一個名叫戈比(C Goby)的園丘經理在2003年被判處4年監禁。經過上訴,廖內省高等法庭把刑罰減輕為監禁8個月以及罰款1億印尼盾。然而,這位戈比先生後來是潛逃回到馬來西亞,從未坐牢服刑。環評局也和KLK以110萬美元達成和解。KLK年度報告書從未提及這案件 。

2013年7月,印尼警方指PT Adei有公開焚燒活動之嫌疑。KLK集團發出文告否認PT Adei涉及焚林。警方也因著這公司在2003年的犯人潛逃事件,禁止當時正接受調查的兩個高層人士離境。2014年9月11日,廖內省伯拉拉萬縣(Pelalawan)法庭宣判 PT Adei 總經理辛甘(Danesuvaran KR Singam)監禁一年,另罰款20億印尼盾(當時是168,800美元)或多兩個月的監禁。

法庭同時諭令 PT Adei 繳付15億盾罰款,或者讓公司陳姓總裁(Tan Kei Yoong)坐牢5個月。PT Adei 也必須為著造成的環境破壞繳付151億盾賠償金。廖內省民間環保組織和反貪汙組織對這判決表示不滿。他們認為,這樣的判決太輕,和 PT Adei 造成的破壞根本不相稱。


墨人,自由撰稿人。曾在报社打杂。平时挖掘环境课题资料。闲时以欣赏歌剧的眼光享受和评论电玩。

文章來源:當今大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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