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峇南水壩運動,以及關於設路障的「那些事」

作爲西馬/中央/城市社運者,砂州原住民設路障捍衛土地的舉措,對我們或許構成不小的「文化衝擊」。這種抗爭必須具備多麽强烈的决心,來應付各種方制度化和非制度化的暴力。可喜的是,砂州「拯救河流聯盟」有效地使用廣闊的人脉和資訊傳播,讓設路障者不再陷入孤軍作戰的境地,成功讓反巨型水壩運動成爲全馬,甚至國際社會關注的議題。

燧火評論|周澤南

Penan Blockade im Gebiet des Oberen Baram ins Sarawak, Malaysia, nahe der Gemeinde Long Ajeng.
(照片/Bruno Manser Fonds)

假如說2014年是個多灾多難的年份,我想很多人大概都不反對。如果要舉出一些否證的實例,馬來西亞砂拉越州峇南(Baram)原住民成功阻止峇南水壩工程(Baram Dam Project)長達近10個月(自2013年10月23日算起),或許可以算作其中一項令社運領域稍感告慰的事項。

決絕捍衛領地和森林

從去年10月起,峇南中上游反對擬建峇南水壩的肯雅(Kenyah)、加央(Kayan)和本南(Penan)族原住民,在兩個地方設立路障,阻擋該水壩最主要承建商砂州能源公司(Sarawak Energy Berhad )開闢通往擬建水壩地點的道路,並將所有進行地質勘查的員工和器械驅逐。儘管面對來自砂總警長和森林局官員不斷發出逮捕「非法」抗議和設路障者的恐嚇,這批原住民不但沒有退縮,反而增加駐守路障的人力,以示他們捍衛家園,土地和森林的决心。

他們的决心反映在這一句:「土地是我們的性命,我們的血脈和生活,而我們會不惜一切捍衛它。」

(照片/Suara Sarawak)
(照片/Suara Sarawak)

作爲西馬/中央/城市社運者,砂州原住民設路障捍衛土地的舉措,對我們或許構成不小的「文化衝擊」(culture shock),可是站在原住民的立場看,這種決絕的抗議行動有幾項構成因素:首先,這是他們自1987年第一次在峇南設路障以來不曾中斷過的抗爭傳統,而非什麽足以載入本土綠色運動史册的新鮮事;其次,砂州過去三項巨型水壩計劃(峇當艾逸水壩Batang Ai Dam、峇貢水壩Bakun Dam、沐侖水壩Murum Dam)所帶來的灾難性影響,足以讓即將受牽連的原住民提高警惕。第三,現代資訊流通的便利和運動方式的多樣化及有效性,亦加强了在第一綫作直接抗爭的主體的信心。

砂州電供需求的糊塗賬

以經濟發展和社會繁榮爲藉口來推動耗資巨大的工程,並非砂州政府首創。過去興建峇當艾逸水壩和惡名昭著的峇貢水壩時,不少原住民和非原住民曾經堅信這些計劃將惠及人民,結果却製造了全馬最大型的貧民窟。這種認知和結果的落差,大部分拜資訊匱乏和當權者的分而治之所賜。砂州政府在2020年之前欲完成12項巨型水利發電計劃的宏願,如今在峇南遇到前所未有的挫折,反映人民對發展計劃之負面社會影響已具備足够的認知。

不僅如此,很多原住民也看穿州政府和砂能源公司想借發展牌,中飽私囊的行徑。例如建峇南水壩將淹沒3萬8千公頃的土地,其中高達90%的土地屬原住民祖傳習俗地。過去峇貢水壩搬遷計劃的教訓讓他們清楚看到,政府毫無誠意,也沒有能力賠償他們同樣面積的土地。另外,剛剛於去年底發生的沐侖水壩搬遷計劃對本南人和肯雅族的灾難性影響,更鞏固了將受影響原住民堅拒水壩計劃的决心。

原本估計能提供2千400兆瓦的全國最大水利發電計劃峇貢水壩,目前只能生産1千800億,砂州能源公司不去檢討這項落差,反而用來合理化更多水壩計劃的興建。他們與州政府皆聲稱,砂州需要更多的電供來應付西米拉瑤(Similajau)工業區的重型工業。惟許多環保組織和媒體已揭發,這些重型工業不過貪圖廉價的砂州電供,順便將污染環境的成本轉嫁給砂州人民。砂州人民公正黨也揭發,包括峇南水壩在內的水利發電計劃將無法惠及多數人民,只讓少數承接工程的公司獲利,包括由前砂州首長泰益瑪末之子Mahmud Abu Bekir擁有的電纜公司Sarawak Cable Bhd,估計將壟斷所有水壩計劃的電纜裝置工程。

(沐侖水壩。照片來源:《砂拉越報告》)
(沐侖水壩。照片來源:《砂拉越報告》)

發展」話語權的爭奪

砂州貴爲巨型水壩最多最大、發電量最多的州屬,州內却有高達30%的人民完全生活在完全沒有電供的黑暗中。峇貢水壩建竣之後,遭逼遷的9458名原住民完全無法享有免費的電供。同樣的,爲了讓位給沐侖水壩計劃而搬遷的本南人和肯雅人,如今每天也只享有6小時電供。不僅如此,舉凡一般人民應享有的基礎設施如道路、水供、學校、診所,甚至國民登記服務這類「建設」,對多數住在內陸的砂州原住民而言,都是未曾兌現的承諾。

反對巨型水壩等不恰當發展計劃的背後,實際上就是人民心目中政府該提供的建設和政府及私人公司欲强加於人民的「發展計劃」,這兩種發展模式和思想意識之間的角力。前一種發展模式可以在保留傳統習俗地、森林資源和文化延續性的前提下進行;後一種發展模式則是在徹底破壞森林、土地,甚至導致社區瓦解、文化流失的情况下展開。上述有關「發展」話語權的爭奪,實際上自上世紀80年代本南人和其他族群發起設路障反對伐木運動以來,就一直在發生。

拜資訊流通和人民互動的頻繁所賜,上述兩種發展觀孰强孰弱,誰真正惠及人民,不難有個水落石出的真相。因此,砂州政府掩蓋真相的動作,包括沿用已久的禁止社運人士入境、封鎖人民接觸異議媒體如《砂拉越報告》、《自由砂拉越電臺》等的管道,以及樂此不疲的賄選手段。

社會評估報告的障眼法

估計耗資42億令吉,生産1千兩百兆瓦電量,將淹沒26個村莊,逼遷大約兩萬原住民的峇南水壩計劃,工程已受路障阻礙。發展商目前委派私人公司對即將受影響的原住民進行「社會影響評估調查」;美其名是通過戶籍調查徵求受影響居民的意見,實際上是希望憑這項「紙上作業」贏得國際投資者的青睞。

一批由環保份子組成的考察團將針對上述社會影響評估作業,提出批評和建議,故不在此贅述。筆者要表明的是,不明就理者會認爲居民應該接受這項調查,因爲那畢竟是他們的「權利」。但在還未進行這項調查前,州政府和水壩發展商已通過說服一些人民代表的方式,徵用數千公頃的土地,作爲建造通往水壩的道路之用。因此,州政府和砂能源公司顯然並未誠意遵照國際法律,即聯合國國際原住民權利宣言之下的「自由,之前和充分獲知的同意」原則(free, prior and informed consent),反而先斬後奏逼使原住民交出土地,以讓位給水壩。

(照片/拯救河流聯盟)
(照片/拯救河流聯盟)

多方位反水壩運動

參與或見識過設路障抗議者必然知曉,這種抗爭必須具備多麽强烈的决心,來應付警察、森林局、發展商,甚至黑社會等各方制度化和非制度化的暴力。可喜的是,由砂州八個非政府組織組成的「拯救河流聯盟」(Save Sarawak’s Rivers Network,簡稱SAVE Rivers)有效地使用廣闊的人脉和資訊傳播,讓設路障者不再陷入孤軍作戰的境地,成功讓反巨型水壩運動成爲全國,甚至國際社會關注的議題。

1987年砂州峇南的上游民族,包括本南人、加央人和加拉毕(Kelabit)人在峇南和林夢(Limbang)的23個地點設置路障,總共大約2千500人參與了這項大規模抗爭。他們在軍警、黑社會的威脅和干擾下抵抗了八個月,最後在大量軍警人員的干涉和新聞徹底封鎖下結束。雖然如此,這些上游族群的勇敢行爲已贏得了世界性的關注,並爲馬來西亞綠色運動寫下光輝的一頁。

至於峇南反水壩運動下場如何,固然並非我們所能預測;却給予了選擇不願意漠視和遺忘的我們一道清醒的提示:「我們會不惜一切的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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