峇南 / 烏舜安咿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本是一家的東西馬來西亞,卻因政治、地理等各種因素,造成對彼此陌生的認識。

《普門》第168期【峇之森靈】文/烏舜安咿

當伐木公司駛着文明的巨輪,來到森林的面前,峇南人曾經為興建道路和工作機會興奮過一陣子。而如今,他們卻在現實和記憶中喃喃自語:如果可以重來…

哪裡是峇南(Baram)?

峇南位於砂拉越美裡(Miri)的一個縣,面積如彭亨州,住有伊班(Iban)、肯雅(Kenyah)、加央(Kayan)、本南(Penan)族等各種族群的原住民,當中以伊班族佔最大部分。

80年代以前的峇南,是山巒重重、高瞻遠矚皆是茂密森林,森林間只有原住民走出來的山路小道,白天的原始森林是風光明媚,夜晚是風清星光月明;那時,植物生態依舊原始、河川多樣風貌、群落物種豐富,徜徉於山林間的原住民,身在寧靜和簡樸的環境中,自給自足、與世無爭。

那是伐木商未入侵峇南,建路,砍伐樹木,破壞自然生態、改變原住民原始生活之前的平靜時代。

那時代,河流是峇南人的交通往來媒介。加央人安咿(ANYI,41歲)回憶道,砂拉越第二大河——峇南河,在90年代之前是繁忙熱鬧的。黎明破曉時,住在河邊長屋的原住民,可陸續聽到大小船隻的引擎啟動聲,從早到晚馬不停蹄的往來數十個村落,載送、買賣等,如同吉隆坡交通繁忙般壯觀。

“從弄拉邁(Long Lama)到弄德邦安(Long Tebangan)的船程是一天半,我們都會下榻在中間點——弄立安(Long Liam)。那時船隻裝滿油200公升,只不過馬幣200令吉,但現在卻是馬幣400令吉,油價高漲,任誰都苦不堪言。”

河流,盛衰有時

弄阿卡(Long Akah),一個已不存在的村落。曾經有買賣市場而引來熱鬧的人潮,在此經商的大部分是中國人,他們南下進入了峇南經營買賣生意,除了外來的罐頭食品、日常用品,也向更內陸的原住民買下山豬、檀香、蔬果等,再轉賣給其他村落的原住民。

附近一帶的村落,欲購得物資滿足基本生活需求,或,欲賣出獵獲的動物、種植的蔬果以換取金錢,原住民別無選擇,攀山涉水的也得前進,哪怕那是耗半天以上的船程才能抵達的地方。

中國人在峇南經商約莫半世紀,老者逝世後遺體安葬在弄阿卡。當原住民懂得經營買賣,不再依賴中國經商者之後,弄阿卡不再繁盛,中國經商者陸續離開峇南,到最後弄阿卡只留有繁榮的記憶於當代人心中,以及被遺棄的中國華人墓碑。

繁盛有時、衰退有時。伐木商靜進入峇南內陸張牙舞爪,越建越深入內陸的“高速公路”(當地人稱之為jalan company)時,四輪驅動車取代了船隻,公路的便利將水路的光輝給掩蓋,曾經兩年一次舉辦的激流泛舟(Water Rafting)也無聲跡。

Data Kelawit,安咿說那是伐木商進入峇南建路砍伐取木的第一個地方。“當時的我們並不懂事,很高興伐木商進入村內取木,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必須建造進入村莊的道路,才能獲得珍稀的木材。”

伐木商除了“為村民”建路,也提供就業機會,讓原住民參與於開闢森林、砍伐樹木的工作。但過程中免不了欺詐行為,如原住民砍伐10噸重的木材賣給伐木商,但伐木商卻行詐指只有5噸,只願付一半的價錢。

對伐木商的愛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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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木商为了取木而建路,但却因砍伐树木而破坏森林,遭原住民憎恨。

少年時期的安咿也曾為伐木商的跑腿,1989年,他18歲,發起“設路障行動”抗議伐木商砍伐樹木導致河流污濁,兩天一夜的路障行動,要求伐木商給予合理的賠償。

“以前的河水很清澈,河水和森林就如雜貨店,要什麼有什麼,應有盡有… 如果可以重來,我不會讓伐木商進入砍伐樹木、破壞生態!”

柳桉木(Meranti)、柚木樹(Jati)、冰片樹(Kapur)、佰年木(Belian,俗稱鐵木)都是伐木商的最愛,進入原住民的習俗地隨意砍伐,將一棵接一棵的樹桐賣到外國,綠油油的森林漸變成黃土旱地;伐木商為取木而建路,獲得原住民的歡迎,但卻因砍伐樹木而破壞森林,卻是原住民所憎恨。

那處處是好景的時光不復從前,如今以四輪驅動車進入峇南為主要交通方式,從美裡(Miri)到峇南車程至少4小時,每個村落之間的車程又半小時至更久不等;顛簸的路途、承載樹桐的重型羅里路經時的沙塵滾滾,與青綠森林的畫面成了強烈的對比,每一段路那麼相似又陌生,但對峇南人而言,每一棵樹都有其獨有的特徵,可從每一棵樹認出路程方向,這本事,絕非城市人如你我能擁有。

官商以“發展”為由入侵峇南,以致森林不再茂密、稀有樹種被砍伐至絕跡、野生動物無所居、河流不再如從前般清澈,現代化發展要原住民承受著不曾有過的不便和改變,但峇南原住民仍保留已存在百年或更久的生活本能。捕獵、種植,是生存技能,如同飲食、住所、藝術、文化,是生活的一部分。

共存的文明與文化

只是,這讓人稱羨的獨特生活方式即將沉沒於200米水深下,超過26個村子將沉入水底,砂州政府欲動工的峇南水壩要峇南原住民失去家園、斷絕生存能力,是滅村,也是滅族。

我希望各地的文化之風,能盡情地吹到我的家園,但我不願被連根吹走。

I want the cultures of all the lands to be blown about my house as freely as
possible. But I refuse to be blown off my feet by any.——聖雄甘地(Mahatma Gandhi)

原住民與世無爭,有住在內陸過著簡單生活的選擇,自然也有到城市開創新生活的選擇,前提必須是在他們自願,而非受到官商的誘惑或逼使。

社會發展是趨前而行,是必須也是無可厚非,但傳統文化也必須受到尊重和保留,而非在絕滅後,展覽於博物館供人觀望。如甘地所言,各異文化可交流分享,但根不可斷。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可並存的。

承認傳統文化之美不代表社會不進步,帶著謙卑之心去接受,豐富我們的觀念、信仰。要知道,任何一個民族的消失都是悲劇。


與大地共舞的森林兒女

捕魚打獵,種稻拔菜,是峇南人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但隨著發展巨輪的破壞,美麗的山河不再,只剩下峇南長者立志死守家園的辛酸誓言。

《普門》第170期【峇之森靈】文/烏舜安咿

森林和河流,是峇南原住民的棲身之地,若以城市人易明的文字形容,那峇南人會說,那是他們的“原始冰箱”。一進入森林、踏入河流,所採取、捕獵的蔬果、魚只、獸類都是新鮮的。不同的,是城市冰箱需要電源以保持食材新鮮;原始冰箱所需的是原住民的愛護與捍衛,讓這原住民與生物共存的家安穩無恙。

地處東南亞的婆羅洲,曾堪稱地球綠肺之一,其雨林覆蓋範圍之浩瀚與遼闊,僅次於佔世界雨林面積一半的亞馬遜雨林。

曾幾何時,對原始森林的概念不強的我,以為高速公路兩旁的青綠油棕園是雨林的代表,那片片大規模的統一樹樣,殊不知是官商過度發展與開發森林後,破壞雨林生態的作品。

生於天地萬物之間

去年9月中旬,配合全國小六檢定考試,來自弄山(Long San)的依郎(肯雅族Kenyah)和哈里森(加央族Kayan)帶著教師進入內陸學校監考。那時,我也隨著他們滿山跑、隨波流,入鄉隨俗。

那天黎明破曉,我跟著依郎和哈里森乘船到峇南河上游村落弄帕萊(Long Palai)某支流捕魚、拔野菜。在峇南,不需要手機、不用會上網、不用懂匯率起落、不需要科學知識,依朗說:“捕魚、種植是基本技能,便能生存,這生存之道,比起一切會過時的知識來得管用,是誰說原住民落後了?”

在船上,依朗俐落地將捆在手中的漁網往河撒、圍攏,哈里森則在山邊採野菜、煮水。拉網前片刻,一艘船經過掀起浪,浪衝擊著網,3條魚投入了網裡,依朗即收起漁網說足夠了;鮮魚往水里煮滾,豐盛的早餐為一天掀開了完美的序幕。

長者萬(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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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者萬(Wan)

關於捕魚,峇南原住民不只會捕魚,更是製作漁網的專才。弄帕萊的萬,年約80歲的老者,在長屋外製網。手勢不再俐落,眼睛不再銳力,但萬仍熟練地、慢慢地,一折一綁的把魚線結緊。年輕時,萬可在兩星期內完成一片漁網,掙那一點小錢,在鄉村過個簡單的生活;年紀大了,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方完成。

“這是不能馬虎的工作,捕魚是峇南人的天職,是糊口的工具,漁網紮實與否,很重要。”萬忽然發現綁少了一個結,他搖搖頭,又重新開始,一線一折的為漁網綁上結。

野地的獵食隊伍

踏过溪水,踩过泥泞,翻过山林,峇南內陸有山有水,萬物博生,無論是那個族群的原住民,都在默默守护这片自然赐予的聖地,在隨手沾來都是是食物,稻、農作物、野獸、魚類的空間中,峇南原住民盡可能的保持最原始的方式捕獵,回敬祖先守護這片土地的付出。

本南(Penan)村落——弄伊丹(Long Item),在城市人需要花費買到休息的時候,本南人卻是每天投入和享受大自然賜予人類的寶藏——森林。

那是一個必須將四輪驅動車放在村口,然後渡河50米才能抵達的村落。這趟旅程,本南人讓我見識到村人至上的默契配合與團結精神。

在拜訪此村落的隔日,50名村人分男女兩組人馬出發到村後的森林。我隨了男生組和數只狗快步的穿梭林間,眼見本南人健步如飛;為了不成為超級負擔,我唯有手腳兼用的連跑帶爬的追隨他們的背影,直至半小時後才在某處停歇。此時,大家皆靜默的守在林中的不同角落,屏氣凝神,在樹枝縫隙裡張望,等待獵物路經。

在我眼中,那只是一堆野草,可經原住民靈活採拔後,那是一株株天然美味的蔬菜。
在我眼中,那只是一堆野草,可經原住民靈活採拔後,那是一株株天然美味的蔬菜。

遠處忽然傳來狗吠,然後身旁的小狗往前衝跑,領著我的本南人伊京(Yizen)叮囑我守在原地勿亂跑,接著往前追逐,轉眼不見身影。片刻,便聽到“嘭”一聲和陣陣歡呼聲,伊京回到我等候的地方,說獵獲山豬。

在男生捕獵山豬的同一時間,女生則帶著孩童們穿越數片森林和渡過數條河流,採野菜野菇等植物,在河邊起爐火煮食,孩童們玩水遊樂,直至男生們捕獲山豬和魚只後,一同在河邊煮食和享用。

獸為佳餚 禽為家人

皎潔的月,千萬星辰啟光,徐徐微風,安義(Anyie)借著月光在森林中穿行,細微觀察與豐富經驗告訴他,哪裡有山豬的踪跡,皆因山豬是為食動物,每當花序果熟的季節,香蕉、甘蔗、番薯等農作地必有山豬路經的痕跡,但再入微的觀察,也必須有捕獵工具輔助方能成功讓獵物落網。

原住民的傳統獵捕工具,是長矛、吹箭和架設陷阱,以及狗。成語“豬朋狗友”,比喻好吃懶做、不務正業的壞朋友。在原住民的捕獵世界裡,狗是最好的捕獵夥伴,進入森林後,比人類的嗅覺靈敏40倍的狗只,能嗅出豬只的味道,並領著原住民到數百米以外捕獵山豬的踪跡。

與原住民生活一陣子,我曾多次拒絕他們端送的“美食”,如鹿、猴子、鼠鹿等飛禽走獸,但對他們而言,生存於樸素原始的森林中,任何獵物都可以是食物,若不食則沒有其他選擇。不過,本南原住民對自己飼養的動物有另類感情,無論是捕獵的活豬或雞只,凡經飼養的動物都一概不吃,因牠們已成家庭一分子。

群體捕獵是不部分原住民的常例活動,有時不是在河邊野餐,而是將所獵獲的食物帶回村里與村人分享,這是村里不變的活動,也是讓村人和諧融洽的默契行為。

自給自足的寫意生活

“原住民所住的環境非城市人能想像。簡陋長屋、飲用的是河水山水、夜間沒有電源、沒有診所等基本設施,走的是山路、林道、水路,絕沒有城市人享用燈光、飲用淨水般的便利。”但峇南原住民有的是豐富的生活知識、在山林間活動自如、對於物質亦沒有城市人的奢求。

自給自足,是原住民的傳統原則。在村里隨手拈來都是食物,耕種的土地保持肥沃,稻米、橡膠、香蕉、甘蔗、樹薯、胡椒等節季的交接成熟結果。稻米收成後荒蕪長草,原住民火燒土地後仍是一畝沃土,還有野地也摘採的蔬菜鮮果,生活寫意自在。

一畝畝的稻田多為自食,甚少運到城市售賣,因為金錢不比儲存備用的資源好。自給自足的智慧,城市人可懂?
一畝畝的稻田多為自食,甚少運到城市售賣,因為金錢不比儲存備用的資源好。自給自足的智慧,城市人可懂?

惟當砂州政府積極發展水壩工程和規劃國家公園,將豐富的原住民文化和生態資源轉為觀光資源,當中不乏為開發間接或直接的破壞了自然生態發展。弄德拉必(Long Terlapit)的村長詹姆士(James)心有不忿,“政府指要保護森林的動植物,要原住民走出村落步入城市,惟政府的發展與現代文明化卻是讓伐木商大量砍伐樹木,破壞環境與生態,直接的毀了動植物與原住民的棲身之地,這不是平衡大自然之舉。”

詹姆士憂心的說,經過20世紀城市文明洗禮之下,峇南內陸的傳統習俗逐漸是原住民的口傳耳聽,老一輩的仙遊後,不獲正視的傳統習俗也隨著入棺木,長埋於歷史的淨土中,博物館展示的古老故事也只剩下沒有靈魂和精神的文字記載。

原住民與大地共舞,與一草一木為友,以森林河流為鄰,他們感恩,也珍惜天賜於的資源,他們很自足於現有的生活,不乞求任何人的幫助,自給自足的,已是最好的生活。只是,外來者有意無意的侵犯、佔據他們擁有的一切,總讓他們措手不及;疲憊,是最直接的心境。

如同制漁網的老者萬說,“我老了,什麼也做不了,屬於原住民的傳統一切即將毀於永無止境的發展。只有死守在這裡,死守這個家、這個村、峇南這裡,我就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祖宗。”


生活歲月的長屋走廊

長屋是原住民生活的集體回憶,禦敵用的高腳、歡慶活動的長廊、伴隨原住民度過許多風雨日子,建立了人與人,人與大自然深厚、和諧、真摯的感情。

《普門》第172期【峇之森靈】文/烏舜安咿

繁華都市的象徵,是由高聳的建築物體現著城市高速發展的進度。過度的照明不僅使城市充滿光害,也讓夜空滿滿的星辰不再閃耀;四處築有保安亭的住宅區,把公園與湖畔圍繞,試圖將它歸為產業領域;重重的籬笆、厚厚的牆壁、深鎖的大門,讓身在城市的人兒彼此相隔,越來越遙遠、越來越沉默、越來越陌生。

唯有在翻山越嶺的峇南內陸,才能真正感受熱鬧、歡喜、擁抱、熱情日夜不缺席,陣陣歡樂傳自耳邊,從這角落到那盡頭,人人有份、戶戶享樂;身居長屋,讓村人成了最親密的家人。

長屋(Long House)是峇南內陸原住民團結的象徵。一排至少10戶單位的長屋,擁有超過100米長、5米寬的走廊,讓孩童們可奔跑玩樂的天地、也是老輩編制漁網、籃子和手工藝品的空間。在長屋,有着說不盡的歷史和數不盡的故事,代代相傳的直到不見邊著的盡頭。

長屋,是群居和團結的象徵,不同族群有著不同類型的住所。比如,曾以遊獵為生的本南族(Penan),居住建築極為簡單,竹類或藤製搭成一間茅屋,住個三五年便遷移至其他地方,繼續尋找獵物為食物;伊班(Iban)、肯雅(Kenyah)、加央(Kayan)族的居住特點為長屋,族人不分你我的共處於同一空間中,沒有籬笆,沒有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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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弄阿布(Long Apu)其中一個長屋的牆壁。這幅畫稱為“守護者”,意指萬物皆有靈和關聯,村里的靈魂人物守護著萬靈。

禦敵的高腳建設
不過,長屋的特色也隨著時代的轉變而改變,曾經的長屋背負著保護族人的使命,年老的峇南內陸原住民憶起說到,“那是讓人聞風喪膽的獵頭族時代。”

“祖先的長屋為高腳屋,高腳讓屋身與地面相距超過3米,為的是當敵人前來侵犯時,族人即持長茅,在長屋的四周禦敵,避免地人入侵。”85歲的加央族隆安(Longan)身在城市的排屋中,細細的回憶那祖父母曾經提及的往事。

隆安說,“長屋是砂拉越多數原住民的住所。祖先年代所設計的長屋因禦敵而設,所有的長屋都是原住民親自翻山砍木材和竹藤,沒有電鋸和釘子,卻能以斧頭將樹桐砍劈成平滑的木材,再以竹藤將搭上的木綁上,在全村人的一木一搭之下,完成了長屋的建設。”

進入長屋必須攀上一級一級的小梯,為樹幹所製,亦可移動。每當入夜時,村人便會將梯子收起,預防敵人攀上長屋偷襲。

<當時原住民的男人們身上都配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巴冷刀,除了進山砍木材、劈竹子,遇敵時則以之砍頭。不過,獵頭的事蹟縱使曾為個人的驕傲、村莊和民族的榮耀。在原住民的傳統(泛靈)信仰中,指的是天地万物、自然界现象、祖灵等皆有其灵。

原住民在戰爭中以巴冷刀獵取敵人的頭顱,為勇者之風範與象徵,人頭數量也決定了該人的能力與地位,更是少女們擇偶的主要條件。

然而在18世紀中期,砂拉越(當時譽稱為婆羅洲)為英殖民地,在傳教士進入各大小部落傳教時,原本為泛灵信仰的原住民也逐漸改變,洗禮為天主教徒或基督教徒。民族的獵頭習俗也遭禁止,久而久之相關泛靈信仰的故事與傳說,也成了原住民之間默契的禁忌。

長屋的高腳設計出了是禦敵用途,還有防潮清爽的功能。在建設長屋時,原住民曉得選擇好木為屋頂瓦片,縱使沒有室內風扇或冷氣,在炎熱的白天中,身在長屋裡仍感覺清爽涼快。

缺乏衛生健康教育
從前的長屋是沒有洗手間。隆安說,原住民沒有“私隱”的概念,也不懂得照顧衛生觀念,高腳屋下的空間為飼養家禽,除了數十隻的野雞,還包括打獵所獲的山豬,也有原住民在高腳上方大便,糞便即成了獵物的食物;或婦女生育時,將孩子的繫帶間斷,胎盤往下丟,也成了山豬的食物之一。那是一個個人與環境衛生不被正視的年代。

我曾探訪峇南內陸的一個本南村落——弄巴甘(Long Pakan),在那擁有數百人口的村莊中,只有一間公共廁所。據了解,那是傳教士進入該村裝時,教育村人注意個人衛生而設的獨立廁所。惟當習慣成了自然,強求的改變也沒有效果。據知,村人依舊往河邊洗澡、如廁、洗衣,將唯一的公廁置於一角,直到任何外來者探訪時使用。

不過,也有些村莊例外。弄特八里(Long Terpalit)也在峇南內陸,一個由前任校長擔任村長的肯雅村莊。在那裡隨地可見小黃花、綠草地,每個角落都插有一個告示板,皆為“隨地丟垃圾者罰款1令吉”、“請保持村莊的清潔”等。

在城市皆可看見“隨地丟垃圾者罰款500或1000令吉”,而此告示牌下就是一堆垃圾。但對於內陸原住民而言,1令吉的價值大小各異,不過卻是人人遵守,以致村莊一直保持清潔,村人彼此也互相尊重。

集體創作的長廊回憶
村莊最熱鬧的地方,莫過於沒有籬笆、沒有隔閡的長廊。大夥兒鋪著草蓆,吸著草煙、嚼著檳榔的從白晝暢談至黑夜;在農作物豐收的季節中,則為暴晒農作物;也是辦活動、宴請、祭奠的空間。

去年12月,我曾拜訪峇南弄立安(Long Liam)與村人一同慶聖誕時,長屋的設計充分發揮了其群居與團結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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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的長廊,從沒停止過熱鬧與歡樂。

三天兩夜的節慶中,每日的三餐都由不同家戶負責,不過要準備數百人的餐食不容易,因此左鄰右舍約10戶人都會一同協助煮食,短短兩小時內準備數百人分量的菜餚。到了另一餐,由另一家戶負責時,其左右鄰舍也自動自發的協助準備,以此方式完成了數天的節慶餐食。

入夜,村人結束了教堂的歌唱、頌詩、祈禱活動後,各家各戶準備好小食和飲料後,老年人待在家中等候,其他的村人便一同出發的從長屋的始端,唱跳至末端;再從末端唱跳至始端,傳統樂器沙貝(SAPE)、傳統舞蹈Ngajat、傳統犀鳥羽毛頭飾、服飾、裝飾品皆從陳舊的箱子中取出,紛紛在這重要節日中派上用場。

原住民長屋的另一個特徵,是大部分都畫上了傳統圖騰,有些像是犀鳥、老虎和獅子等。據知,這與舊時代的傳統泛靈信仰有關,象徵勇氣,也為保護功能。不過隆安感嘆,現今大部分的原住民已不知圖騰的象徵與意義,一切的記憶和故事,隨著祖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此外,舊式長屋因全木所製,以致火災時必全盡燒毀,峇南內陸的弄特邦安(Long Tebangan)就因火災而在近百年以來搬遷3次,每一次都不會在同一地點重建長屋,因擔心火神重訪。
延續文化的長屋發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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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熱鬧百年的長廊,孕育了多元與濃厚的文化;在現代化發展的侵蝕下,遺留下的是歷史的痕跡,與老人無聲的寂寞…

隨著時代變化,種種因素如政治、經濟和宗教等陸續進入原住民的世界,打開原住民的世界,更給傳統文化與信仰帶來了不一樣的火花。其中最明顯的莫過於曾經不曾有過的風扇、電燈、床褥等都出現於長屋中,而部分長屋不再依戰爭目的而建設,而是個人喜好。

曾經的長屋是村人一同生活,面對問題一同解決,有喜事節慶一同慶祝,然而如今因現代化的進入,原住民開始選擇生活的方式——獨處還是聚居,成了村人是否還能無條件的同心、團結的最大挑戰。

但如今,峇南面對最大的問題,不是現代化帶來的磨合和挑戰,而是砂州政府一意孤行強制實行的水壩計劃,一旦峇南水壩計劃通行,超過26個村落將淹沒於水壩的死水中,所有的傳統文化、團結情感都淹於水底,步入歷史中…

長屋,不僅是原住民的生存居所,亦是他們建立情感、團結同心的地方,讓我們攜手與他們請願,延續原住民的原生文化,為馬來西亞保留多元文化的遺產。


當傳統已成往事

年邁的原住民明白,傳統文化已出現斷層,年輕一輩甚至嫌傳統節慶麻煩。再多的憂慮,也只能往回憶裡思念,那載歌載舞,夜夜笙歌的舊時代……

《普門》第174期【峇之森靈】文/烏舜安咿

 

一杯接一杯的米白色飲料盛端在賓客前方,在這以伊班族為主的慶豐收季節中,任誰也無法拒絕眼前原住民自釀的米酒。這是禮儀,這是傳統,這是尊重,這是共享和共樂。

原住民,其迷一般的歷史是文字無法盡述的,惟在現代化發展洪流的進攻下,屬於原住民的完整的靈性已不復從前,其文化特色、社会组织、语言、饮食、服饰、工艺、歌舞等,只能在先人口傳的母語、傳說、故事、歌謠、諺語、格言中,讓新生代用心的琢磨,領受那靈性的精髓,以及領悟先人歷練歲月的文化傳承。

隨著社會的變遷與信仰的轉型與改革,原住民的泛神信仰與崇拜的傳統文化已不復從前,取而代之的是天主教、基督教為中心信仰,而每年以伊班族(Iban)和比達友族(Bidayuh)原住民慶祝的達雅豐收節(Gawai Dayak)之意義,也與傳統的意義不大一樣。

每年的6月1日為達雅豐收節,在這期間,砂拉越四處瀰漫著節慶氛圍,商場也以此節慶為設計和促銷主題,一個月前開始宣傳和大減價。

豐收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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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小孩從小便學習基本舞蹈,尤其是武士舞,配起沙貝音樂的小孩,其舞功不輸大人。

獨立前的原住民曾讓人聞風喪膽,皆因如伊班族、加央族、肯雅族等獵頭族的好鬥戰士,英殖民時期的政府將6月1日列為“砂拉越日”,直至砂拉越獨立後,才正式列為“達雅豐收節”。

獵頭已成歷史,豐收節的傳統意義也因現代化發展而有所改變。根據年輕的伊班族伊莉(25歲)表示,祖父與父親年代的豐收節仍在乎每一個祭拜的細節,如主祭司會殺雞祭神,以感謝豐收之神在過去一年給予族人的豐盛收割稻米,並祈求來年同樣的豐收連連。

“族人都會從各地回到村莊的長屋,共濟一堂相聚與晚宴,並會在午夜零時進行迎接神明的儀式,接著大家共享族人自釀的傳統米酒(Tuak)祈願長壽,節日跟著便進入狂歡狀態。”

伊班族慶祝豐收節長達一星期或更久,其中活動包括運動會,讓老少婦孺一同參與各種不同的運動節目,如拔河、划船、串珠線等,接著一入夜便是狂歡的唱歌、跳舞、暢飲至天明。

原住民非常歡迎外人參與其盛,而當您身在長屋之中,喝了第一間長屋的米酒,則必須接著每一家每一戶去拜訪,並接受他們端來一杯接一杯的米酒,辣、甜、苦、澀味道不一,皆因各家各戶製作米酒的時間不同,发酵的時間也不一。這是原住民熱情的待客之道,而身為嘉賓的外人則不可拒絕,否則被視為無理和不尊重。

在過程中,外人也開始說了伊班語——mi mi(一點點),大家皆拋出mi mi以懇求美酒端來少一點,酒醉也慢一點。

傳統的變革之路

伊莉也說,隨著現代化的轉變,近代的豐收節不再擁有傳統的色彩,儘管慶祝豐收與祈福來年豐收的主題相同,但更多時候,主要意義在於身外的遊子回到家鄉長屋團聚。

砂拉越大部分原住民都信奉天主教或基督教,因此對於傳統節日而言,絕大部分都避重就輕的迴避泛神主義的節日與思想,但又不摒除屬於祖先的特有文化,因此在保留與摒除之間,讓年輕一輩的原住民產生了一種文化隔閡的熟悉與陌生感。

除了宗教的轉變與文化的失傳之外,現代化發展也讓原住民茫於應對。據伊莉表示,她已有10年沒有回到家鄉村莊慶祝豐收節,皆因家鄉的土地早被大公司侵占作為油棕地,無奈當年的父親與祖父不懂得透過法律途徑申討,以致土地一點一點的被侵蝕,到最後寸土不留…

“我們家族於過去10年都在城市慶祝豐收節,那族人共歡共慶的喜樂已不在,更甭談比我年輕的弟妹,對於族人的傳統節日感到陌生。”

除了豐收節,信奉基督教的原住民也在每年的12月24日開始慶祝聖誕節,以到教堂參與佈道會取代傳統的祭拜神明,以各自的族語唱詩歌取代招神驅魔。不過,到教堂禮拜後,便也開始了三天三夜的節目,也包括運動會,以及狂歡的唱歌、跳舞、暢飲至天明。

不過,無論是豐收節或是聖誕節,非全部原住民都會在節日上全副“原”裝的展示於人前,就算是跳武士舞,也只有數人穿上傳統服裝。

但在傳統婚禮上,一對新人則必須穿上完整的傳統服裝,新娘從羊毛頭飾、服裝到頸鏈、手鏈等裝飾品,缺一不可;新郎則必須傳上熊毛或虎毛製的大衣,再貼上犀鳥的羽毛展示其武士風格與形象,加上腰間的巴冷刀以及手上的盾牌,完美的傳統形象展露於人前,讓人驚嘆!

繁瑣的傳統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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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人迎娶原住民,以傳統婚禮歡慶,保留傳統的美好,也圓了不少老一輩原住民的心願。

上個月,我有幸到峇南內陸的弄拉普(Long Laput)參與加央(Kayan)原住民的傳統婚禮。新娘是當地原住民,新郎是美國人,他們早前已在美國辦西式婚禮,但傳統婚禮的特別又讓一對新人心動不已,因此決定帶著約30名城市親友進入內陸,舉辦一場對城市人而言,別開生面的傳統婚禮,也對當地人來說,是一場闊別已久的喜事。

籌備原住民傳統婚禮不簡單,因了解整個繁雜程序與每個項目意義的原住民漸少,只有年邁,超過80歲的原住民才懂得大部分的婚禮程序與禮節。為此,在籌備前必須請的年邁原住民協助為籌辦,確保每個過程的意義都得以發揮。

在加央族的傳統婚禮中,男方向女方家登門提親時,必須奉上完整的一隻山豬,以示對女方家人的尊重與愛護,同時展示本身家庭有足夠的能力照顧女子。

時代轉變,傳統婚禮的程序中亦增加了現代化的形式,即在正式的婚禮中,白天必須進行教會形式的禮拜與祈福,在一對新人在牧師的帶領下,接受眾親友的祝福,禮成後的當晚,便是傳統婚禮的鐘頭好戲。

晚上,新娘與數名親友坐在舞台正中央,接受親友以傳統舞蹈表演的祝福,等待新郎的兄弟團浩蕩的從男方的住所出發,步行路程中,以加央語哼唱著詩歌,歌詞大意是讚頌新郎的好,讚美新娘的美。在歌頌結束後,一群兄弟團必接受姐妹團的現場回禮,即每人喝一杯米酒。

接著,則是姐妹團以超過兄弟團一倍的人數,由年邁的原住民代表,哼唱傳統詩歌,步行至男方的住所回禮。

如此一來一往約四輪,直至最後一輪則是新娘被安排入屋內準備,新郎在兄弟團的陪伴下浩蕩出發,並展開一場肉搏闖關戰。兄弟團首先會在女方家門外歌唱讚頌新娘的美,但必定遭姐妹團阻擋,而兄弟團可在硬擠屋內的同時,倒淋啤酒至門前姐妹團的頭上,分散注意力,讓新郎闖關成功。

過去只剩回憶

老一輩的加央人在外國男孩面前循循善誘的給予金句鼓勵,儘管大家都聽不懂那傳統的加央語,但那氛圍卻讓人窩心和溫暖。
老一輩的加央人在外國男孩面前循循善誘的給予金句鼓勵,儘管大家都聽不懂那傳統的加央語,但那氛圍卻讓人窩心和溫暖。

據了解,很多村莊許久沒有舉辦傳統婚禮,反而走入城市以酒家擺喜酒的方式舉辦婚禮,儘管一對新人也在婚禮上傳上傳統服飾,但少了喧鬧與喜樂的過程,感覺也少了原住民的味道。佐治也說,村里的老人尤其享受於傳統婚禮的過程,皆因可將沉澱已久的文化,如禮節、歌謠等重新呈現。

大部分的年邁原住民明白,在現代化的發展下,傳統文化亦出現斷層的現象,至今甚少年輕一輩的原住民明白傳統婚禮的意義與程序,甚至嫌麻煩,因此再多的憂慮也只能沉默,然後往回憶裡思念,那載歌載舞,夜夜笙歌歡樂的過去時代…


經歷一場原始退步

伐木的開發,水壩的建設,對於生於森林,長於森林的原住民而言,是邁向城市文明而進步,或是原始生活的退步,誰也說不上來。

《普門》第176期【峇之森靈】文/烏舜安咿

 

『Selamatkan Sungai Baram。Satu Anugerah dari Tuhan』(譯:拯救峇南河,一個來自上帝的禮物);原住民賴以為生的主要河流(峇南河),在官商進行森林伐木和開發後,逐漸被破壞,物種亦面臨絕滅。
『Selamatkan Sungai Baram。Satu Anugerah dari Tuhan』(譯:拯救峇南河,一個來自上帝的禮物);原住民賴以為生的主要河流(峇南河),在官商進行森林伐木和開發後,逐漸被破壞,物種亦面臨絕滅。

以天為被,以地為席、與草木為友,與山河林野為棲,與大地共舞,珍惜與感恩天賜於的資源與天賦;他們各安天命,安於當下,不奢求不乞討、是最純真的大地主人,惟卻也是城市人最不熟悉、官商最輕易傷害的一群人——原住民。

在峇南內陸,未見“來者何人”首先聽到轟隆隆陣陣聲略過,接著才見到一輛接一輛的拖格羅裏穿梭於峇南(Baram)山間的唯一一條道路,當地人稱之為Jalan Jahat(爛路),羅裏上載滿重達千斤的樹桐,羅裏司機熟練的掌控駕駛盤,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中行駛,將樹桐運載到近峇南河口的工地,讓運輸船把價值不菲的樹桐運送到外國。

唯一讓峇南銜接城市的道路——Jalan Jahat(爛路)的使用優先權是運載樹桐的羅裏司機,特殊的指示牌讓所有的司機必須讓路,時而往左靠,時而往右擺,不熟悉的車主無法在峇南內陸隨行,原住民也稱之為private law/private road(伐木業的標準)。

原住民亦是公民,該享有與一般公民,如憲法保障權利、保留地、文化、教育等平等對待,然而在峇南以及更多的原住民地區,他們賴以為生的最基本動脈——道路交通都沒有,政府並無正視和重視,反而默許官商入侵,大肆侵掠原住民的森林、土地、砍伐樹木,汙染大自然,破壞原生態。

發展成了破壞

伐木公司進入森林大肆砍伐珍貴樹木,侵占原住民習俗地、破壞自然生態,最終遭殃的是賴於森林河流為生的原住民。

除了基本人權問題,原住民也面對諸如祖傳地被侵掠、居住的天然環境被官商的“發展”理由,如伐木、建水壩等而遭破壞,貪婪的官商從水壩計畫中牟利,不惜破壞環境、使原住民的文化和雨林的生物多樣性逐漸滅絕,家園被摧毀、家不似家的,最終流離失所。

前車可鑑,在砂拉越已有巴貢水壩、穆崙水壩等事件為借鏡,以致當“水壩發展”的魔爪走入了峇南內陸時,峇南人紛紛揭竿起義,反對聲浪持續延燒,並在去年10月23日開始,於峇南兩個地方——弄拉邁(Long Lama)和KM15紮營反水壩建設,數十人輪陣的駐守在重要的關口,迄今已超過280天。

許多人認為,水壩是城市發展的其中一項重要建設,對於人民存在著益處,也是提升人民生活品質和促進社會經濟蓬勃發展的關鍵基礎。在這種種堂而皇之的理由為基礎之下,砂拉越政府致力推動砂拉越再生能源走廊(Sarawak Corridor of Renewable Energy,SCORE)的計劃下, 2020年以前必須完成12座巨型水壩的興建。

根據砂拉越前任州首長泰益瑪目的說法,這是為了滿足工業發展的需求,以及確保砂州未來有足夠的就業機會。但輕而易舉的一句“滿足工業發展需求”和“足夠就業機會”就扼殺了原住民的生活與文化存積。

在12座巨型水壩中,其中巴當艾水壩(Batang Air Dam)、巴貢水壩和穆崙水壩已完工,而緊接著被盯上的,是位於峇南(Baram)為下一個目標。

建造峇南水壩將將生產1000MW的電力,淹沒412平方公裏的森林,其中多達90%的土地屬於原住民習俗地,因水壩建設而淹沒的原住民村莊達26座,逾2萬名原住民居無定所,包括肯雅(Kenyah),加央(Kayan)和本南族(Penan),比巴貢水壩(Bakun Dam)逼遷的人數多出一倍。

砂州政府未諮訊和獲得峇南族群的同意便策劃建造峇南水壩,違反了馬來西亞政府曾簽署的「聯合國原住民權利宣言」——即,在任何發展計畫必須在自由的情況下,事先告知原住民並獲得他們的同意。砂州政府早前對峇南水壩的策劃隻字不提,峇南原住民亦毫無警惕;若非砂州能源局在2007年向中國招資時的資料外泄,公眾將無從得知砂州政府正計畫在2020年前,於州內興建總共12座水壩,當中包括162公尺,堪稱巨型水壩的峇南水壩。

我老了,但我相信

峇南有一位老人家名字叫萬(Wan),他不清楚本身的真實年齡,如果依據政府在10多年前才發出的身份證年月日而算,那他有108歲了… 無論年齡歲數多少,這名白髮蒼蒼的萬,放棄在家享子孫福的安祥、幸福的日子,卻跟隨峇南反水壩團隊堅守崗位,反對砂州政府在峇南內陸伸魔爪,建巨型水壩。

如果峇南水壩建成,萬的家園——弄納阿(Long Naah)將會是第一個被淹沒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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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邁的萬出席反峇南水壩活動,堅決表明堅守家園,拒絕建壩的立場。

萬,某天在反水壩營地,向眾人表示心願:“我來此地只是開口吃東西(意:已年邁,無能為力),你們都很強很棒。從你們口中,我知道反水壩的消息已傳遍各地,我感到安心;你們的毅力,讓我相信(反水壩抗爭)會成功…”,萬的子孫都在城市生活,生活穩定不愁生計,但萬卻選擇堅守家園,不希望這陪同峇南人成長的家園毀於“發展”的藉口,淹沒於水壩水底。

他老人家對眾人如是剖白,大家都感到心疼,內陸生活是苦是甘,大家的定義不一,選擇短暫的快樂還是永久的幸福,也不一;該如何選擇,才是最好的結果呢?眼見如萬等更多老一輩的峇南人,頻密出現於反水壩活動時,心中已有答案。

這是原始生活的退步!

原住民是比外來者更早來到這片土地定居的人,獨特的文化有別於外來之普遍文化,其獨特性在少有人數下持續傳承和延續,惟在強勢的外來文化驅逐和壓迫下,獨特的原住民文化被邊緣了,天賦於的生存能力也被剝奪了。

與西馬有著一海之隔的東馬,有著各原住民族紀實,他們的生存能力之堅韌和強大,總讓世人望塵莫及,但卻也因為與世無爭和安於當下,而遭世人趁虛而入,破壞其文化,毀滅其生存環境,逼使原住民族不得已快步步向不文不明的社會。

以砂拉越情況而言,州政府貪婪剝奪了原住民族的一切生存力量,森林的砍伐和破壞、水壩的建造、村落的埋沒等,都只為滿足私欲,“文明發展”成了最無理和最具破壞力的的藉口。

伐木的進行,水壩的建設,政府對原住民的控制與幹預,是所謂的“發展”與“進步”,但對於生於森林長於森林的原住民而言,屬於現代化發展進入原住民世界,是邁向城市文明而進步或是原始生活的退步,誰也說不上來。


守候家園的權利

為保留悠久的歷史文化,原住民挺身而出,捍衛家園,並得到非政府組織的協助,至今峇南反水壩運動仍在持續。

《普門》第178期【峇之森靈】文/烏舜安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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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3年6月闖入峇南迄今,不過一年半載,我走過數十個村莊,隨同他們展開反水壩運動,並記錄他們所經歷的一切,包括他們被當權者欺壓、同鄉人遭收買而背叛、反水壩營地物資不足等事情。由於峇南內陸人擁有明確與堅定的信念、以及堅韌耐人的毅力,因此峇南反水壩運動才能從2013年10月23日走到迄今。

只是,當他們在努力抗爭、捍衛權益與保衛家園,不讓水壩淹沒百年或更久的家園之際,換來的卻是官商勾結的阻礙,城市人的非議,而大家所議論的大部分議題,多環繞在「為何要止步發展?」

計劃趕不上變化

砂拉越州首席部長阿德南在今年5月曾表示,美裏(MIRI)的發展迅速,有朝一日將迎頭趕上古晉,一躍成為砂州首府。易言之,所有的行政中心將集中在美裏中心,接踵而來的便是汽車流量多、遍地新屋建設、物價與屋價提高、人潮擁擠等被稱之為「發展」的象征。根據報導,阿德南的言論多如其風格般幽默,未必屬實,然而這番言論卻引起美裏人的不安,以及身在美裏省內的峇南內陸人的反對。

美裏華人郭毅恩(譯音,以下稱郭氏)經營潛水事業5年多,曾在澳洲生活多年。他回國後列出各項計劃,想為家鄉美裏打造一個文化豐富、天地資源豐盛的慢行旅遊品牌,包括潛水認識豐富多樣化的海洋生物,以及進入峇南內陸認識人文豐富的傳統文化,並與各原住民族交流。

來自Long Banggah的Anyi Jalan(果實)和long Tebangan的Anyi Lah(葉子),在遊走森林間,即能找到可吃的果實和吹出笛音的葉子,然而若水壩建成,這一切將化為記憶。
來自Long Banggah的Anyi Jalan(果實)和long Tebangan的Anyi Lah(葉子),在遊走森林間,即能找到可吃的果實和吹出笛音的葉子,然而若水壩建成,這一切將化為記憶。

可是,再完美的計劃也趕不上天地驟變的變化。

砂拉越首長阿德南在今年8月宣布,為杜絕非法伐木,砂拉越伐木執照期限將延長至60年。所謂砍樹容易,種樹難。鋸子一揮,在森林中昂首挺立的百年大樹,紛紛成了毫無生命的樹桐。眼見一座座青翠山巒轉瞬夷為平地,來不及回神之際,伐木公司已種上一株株的油棕樹,原始森林一去不復返。

郭氏感慨地表示,曾經秉持「慢慢來,比較快」的哲理來經營深度旅遊的事業,孰料卻因人為因素對環境與社會的大規模破壞,促使他必須加快腳步,想盡辦法保育現有的一切與阻止環境的破壞性蔓延。

「森林的消失,環境的破壞,最直接受到影響的,是當地原住居民、土地、河流、森林,他們失去了原來的生存方式;但不代表身在城市或森林以外的其他人能置身世外。」

國際組織福特基金會(Ford Foundation)在巴西亞馬遜雨林進行調查時,發現保育熱帶雨林可阻止氣候變化與溫室效應,其中原住民的生活方式是直接地保護雨林生態,換言之,原住民的生活方式可為全球人類避開氣候變化的問題。

我們需要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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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Long Banggah的Anyi Jalan(果實)和long Tebangan的Anyi Lah(葉子),在遊走森林間,即能找到可吃的果實和吹出笛音的葉子,然而若水壩建成,這一切將化為記憶。

從原住民族群的生存威脅到居住的天然環境的破壞,這不再只是原住民所面對的問題,尤其近來砂拉越原住民的問題,超過12座巨型水壩的建設,將毀滅他們曾經擁有的一切,加上70至80年代便的內陸伐木工程,情況危殆更讓人著急。

有許多國際組織如國際河流組織(International Rivers)、國際維權組織布魯諾曼梳基金會(Bruno Manser Fund)、全球見證(Global Witness)等關註砂拉越人權侵犯與環境破壞的課題,除了將砂拉越問題帶上國際之外,也深入內陸調查與提供援助。

本地組織如馬來西亞原住民陣線(JOAS)、馬來西亞人民之聲(Suaram)、拯救河流網絡(Save Rivers)等為捍衛原住民權益發聲,多次舉辦大型的和平活動、聯署簽名運動等來引起眾人關註。

最近一次,有40個國內外非政府組織聯盟,要求亞洲開發銀行(Asian Development Bank)撤銷給予砂拉越能源局(Sarawak Energy Berhad,以下簡稱砂源局)的4500萬美金貸款,以阻止婆羅能源從砂拉越至加裏曼丹西部的傳輸計劃(Trans Borneo Power Grid:Sarawak to West Kalimantan Transmission Link)。非政府組織聯盟在聯署文告中,闡明砂源局有幾項涉及金錢的案件:

隸屬砂拉越政府的砂源局多次涉嫌貪汙案件,並受到挪威反貪汙機構的監督(Norwegian anti-corruption agency),更籍此受到馬來西亞反貪委員會(MACC)的關註。

涉貪案例:砂源局官員於2013年杪進入峇南提供水壩工程解說時,帶著大批現金(約6940美金)欲賄賂Long Mekaba 和Tanjung Tepalit的內陸居民,後者隨後攜帶證據報案。

人權組織如馬來西亞律師公會(Bar Council)、人權委員會(Suhakam)等進行調查,揭露砂源局與官商合謀,侵犯原住民權益事件。

馬來西亞原住民陣線(JOAS)主席湯姆斯(Thomas Jalong)強調,砂拉越能源局所涉及的貪汙問題嚴重,誠信亦受質疑,且從不真正聆聽原住民的心聲而採取手段侵占原住民土地,為了自身利益而建水壩,因此要求亞洲開發銀行撤除提供有關單位的資金貸款。

當宣言成了虛言

國際和本地組織為原住民權益發聲,為保育人文環境而抗爭,那馬來西亞政府的立場呢?

馬來西亞是簽署《聯合國原住民權利宣言》(UNDRIP)的成員國之一,卻不曾遵守任何宣言內的條文,包括:

第1 條 – 原住民族,無論是集體,還是個人,均有權充分享受《聯合國憲章》、《世界人權宣言》和國際人權法承認的所有人權和基本自由。

第2 條 – 原住民族和個人享有自由,與其他所有民族和個人完全平等,有權在行使其權利時,不受任何形式的歧視,特別是不受基於其原住民出身或身份的歧視。

第3 條 – 原住民族享有自決權。根據此項權利,他們可自由決定自己的政治地位,自由謀求自身的經濟、社會和文化發展。

第8 條 – 1. 原住民族和個人享有不被強行同化或其文化被毀滅的權利。

第10 條 – 不得強行讓原住民族遷離其土地或領土。

第15 條 – 1. 原住民族有權維護其文化、傳統、歷史和願望的尊嚴和多樣性。教育和新聞應適當體現出這些文化、傳統、歷史和願望。

第28 條 – 1.在未事先獲得原住民族自由知情同意的情況下,而被沒收、奪走、佔有、使用或破壞他們歷來擁有或以其他方式佔有或使用的土地、領土和資源,原住民族有權要求補償。

第29 條 – 1. 原住民族有權養護和保護環境和他們的土地或領土和資源的生產能力。

政府對宣言視而不見,但原住民族不曾放棄的持續掌握未來。如來自峇南Tg Terpalit的年輕人卡羅琳(Caroline Nyurang)說:「身為峇南內陸年輕人,雖我身在城市,但我心在內陸家鄉。我們居住的是最好的環境,若峇南水壩建成,我們的家園、森林、河流、文化、歷史等皆沈於水底。只要我還有能力,我會反對到底!」

千年原始森林在一夕之間化為平地,萬物再強的生命力也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千年原始森林在一夕之間化為平地,萬物再強的生命力也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非政府組織的支援

因為原住民族的堅韌不拔、不放棄、不氣餒之態度,讓不少非政府組織毅然的走入內陸,協助原住民提高人權教育,得以認識及捍衛自己賴於生存的環境,恢復原住民族所選擇的尊嚴與自由,如點亮婆羅洲(Light Up Borneo)在多個內陸地區與原住居民一同發展微型水利發電工程;砂拉越之夢(Impian Sarawak)提供基本建設,如道路、水源與電流供應;《當今峇南》(Baramkini)為城市與內陸的訊息橋梁,將峇南原住民的心聲帶往城市。

另,《當今峇南》將配合峇南反水壩運動一周年(10月23日),在11月16日舉辦《拯救峇之森靈籌款午宴》,以提高西馬半島人民對東馬少數民族受到欺壓的醒覺,並組織工作隊伍,進入峇南內陸各個長屋進行反水壩宣傳,讓內陸居民得到有關巨型水壩的正確知識和訊息。

【我希望各地的文化之風能盡情地吹到我的家園,但我不願被連根吹走。
I want the cultures of all the lands to be blown about my house as freely as possible. But I refuse to be blown off my feet by any.】 ——聖雄甘地(Mahatma Gandhi)

原住民都可擁有文明的生存方式,城市人也可有原始的生存智慧,兩者可共存,沒有一定要撇清城市與原住民之別;問題在於本質的認清,確認自己所需、所要、所得,物質不再是累贅。

原住民有著跨過門檻邁步向前的自由,也有身在門後守候家園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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