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中的原住民

 

夾縫中的原住民
憲報原住民土地困難多

林士粧 报导

本德拉斯村與巴素村村民在以長竹封路、力阻伐木活動。
本德拉斯村與巴素村村民在以長竹封路、力阻伐木活動。

在通往彭亨州本德拉斯村(KAMPUNG PENDERAS)的路上,看到路邊停著臺小羅裏,還有正在向車主售賣膠丸的原住民婦女。好奇下車打招呼,方知目前膠價並不太好,從去年每公斤約4令吉跌至目前的2令吉左右,割膠工人的收入大幅度下跌了。

在全球化的經濟環境中,即便是居住在彭亨州山林地區的原住民,也會無可避免地受到外在市場價格波動所影響。但在大型的森林開發計劃與種植業蓬勃發展下,他們卻可能連世代相傳的傳統領域(TANAH ADAT)也保不住。

在聲聲推動改革、改變的當前政治局勢,原住民卻要面對基本資源不足或隨時會被剝奪的問題,著實為我國社會不得不關註的諷刺現象。

2013年公佈的《原住民土地權益報告》顯示,我國原住民的土地權時常受到行政管理的限制,種植與森林開發也對他們目前的生活範圍帶來不是賠償金所能彌補的影響。

大馬人權委員會已著手調查我國原住民所面對的土地問題。全權管理原住民事務的原住民發展局(JAKOA)無奈地向人權委員會的調查人員表示,現有法令規定導致將原住民保留地列入憲報的過程困難重重。因為原住民發展局是聯邦政府的管理單位之一,但土地事務則在州政府的管轄範圍內。

據悉,有關報告在去年8月已經被人權委員會直接提交予首相署部長拿督劉勝權,希望內閣能夠正視此事並採取相應的行動。但律師公會爾後曾批評,此舉將剝奪了國會議員在國會辯論原住民問題的機會。而內閣至今尚未回應此事。

本德拉斯村的原住民就面對了傳統領域已經被侵蝕的問題。他們與鄰村巴素村(KAMPUNG PASU)之間有一片土地,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伐木活動,約150公頃的土地正在消失。他們猜,這片土地未來可能被資本家用來發展種植業。為此付出代價的是,他們會失去長期進行種植與採集的「果園」。

村裏的社運分子沙菲益批評,批準這項伐木活動的相關機構並未事前質詢當地居民的意見。當地村民是在運載樹桐的羅裏頻密駛過村子的主要通道,才知道有關伐木活動已經開始。

力阻伐木業入侵

其中23名原住民已經針對伐木一事前往警局報案,另外森林局對原住民的呈書抗議也一直沒有給予回應。上個月10日,這些村民終於憤而以長竹封路,力阻伐木業持續進行。

他們的訴求只有3項,即有關單位必須立即停止伐木、為他們所面對的損失進行賠償,並且承認這片土地是原住民的傳統領域。

我國在2010年被列入憲報的原住民土地共有約2萬671公頃。但根據2013年大馬人權委員會的《原住民土地權益報告》,這批土地自1990年至2010年的20年之間只增長了0.02%。

2010年至2015年的《原住民發展局策略藍圖》提供我們的數據卻顯示,原住民人口從1991年的9萬8494增長至2010年的17萬8197,高達約45%。1954年《原住民法令》允許州政府將特定土地列入憲報,使之成為原住民保留地,也允許州政府以各種理由將之取回。

除此之外,行政作業上的疏失也導致已經獲得州政府批準的土地,還有約9788公頃尚未正式成為原住民保留地。《原住民土地權益報告》指出,那是因為涉及單位並未準備好地圖或相關文件所致。

這些土地部分早在1960或1970年代就已經獲得批準的。

在世界各地,國家的土地分配與原住民權益始終都是場不容易處理的拉鋸戰,但既然我們找出了部分問題所在,是否能夠進一步提出妥善的解決方案呢?

投訴過程繁瑣 引發官民衝突

一次在隆雪華堂活動中,接觸到來自金馬崙高原的原住民。這名原住民哀傷地表示,當他們就傳統領域變成房屋業發展用途而向官員投訴時,有關官員卻反問他們:「你們是誰?你知道你住在誰的土地上嗎?」

不健全的行政體制及「家長式」的管理方式不僅很容易製造問題,也很容易在問題發生時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官員的語言衝撞當場傷害了原住民的感受,使他們為之憤憤不平,但追根究底,1954年《原住民法令》只託付一個原住民管理單位全權管理原住民事務,即原住民發展局(前原住民事務局)。

從前文可見,原住民保留地的問題並不能直接由州政府的土地局來處理,它必須透過隸屬聯邦政府的原住民發展局來處理,這導致傳統領域的申報過程必須輾轉於聯邦政府與州政府之間,變得復雜又麻煩。這也導致原住民對行政作業的緩慢或不合理表示質疑時,官員通常會認為原住民作為「受益者」,卻不懂得對他們在繁瑣程序上的「犧牲」表示感恩。當然這只是個例子,事情也許比想像中還要復雜許多。

原住民社會兩難

本德拉斯村與巴素村村民在以長竹封路、力阻伐木活動以前,已經知道阻止伐木活動一事可能沒有這麼簡單。因為伐木業者已經取得官方執照,村長也已經同意並簽署了這項協議。這件事間接引起了村長與部分村民的衝突。

沙菲益說,當原住民向官方(或執法人員)提出抗議時,伐木業者或發行執照的單位卻同時向村長施壓。

該村村長雖是民選村長,但《原住民法令》第16條文的允許下,他隨時可以被部長革職。遭革職的村長將喪失約800令吉的津貼,這是一筆不少的收入。

換句話說,原住民的傳統領域問題再不被解決,不僅會引起官民之間的衝突,村裏也陷入人際關係緊繃的問題,使原住民社會陷入前所未有的兩難。

森林如冰箱 樹木價值代代傳

原住民會為了小規模的種植而伐木,但通常只涉及小範圍的土地,以進行橡膠樹、油棕或榴槤、紅毛丹、冷殺(LANGSAT)等果樹的種植。因為能力有限,他們即不會砍倒大棵的樹木,也不會破壞有食用或使用價值的植物。

因此,即使他們曾在這片被暱稱為「果園」的森林裏,進行過各種農業生產與採集,卻未曾引起如此徹底的破壞,反觀伐木工人不但清出了一條可以將樹桐運載到村外的道路,也已經將部分土地剷平,作為標籤與存放樹桐的空間。

現在聚集到這裏、望著光禿禿的紅土興嘆的本德拉斯村與巴素村村民都說:「這裏就像我們的『冰箱』,但有些人卻只看到錢而已。」

那些被伐木工人排列在一旁的樹桐,幾位村民都能夠直接辨識,並推斷出哪些是柳按木(MERANTI)、哪些是摘亞木(KERANJI),甚至是路旁的植物,哪些可以用來做醃製食品、哪些可以用來當作儀式治療等用途。

我似懂非懂地做著筆錄, 腦子裏只想著:總得要有人來系統性地整理他們的山林知識吧,那可是代代相傳的智慧啊。

伐木活動破壞原住民歷史記憶

本德拉斯村距離市區不到10公裏,雖然路況不太好,但至少是可以直接開車抵達的原住民村子。目前村裏共居住著700多位村民,主要都是嘉戶族(JAHUT)。

據先輩傳說,本德拉斯的村民本不住在這裏,而是居住在離市區更遠的山上,在二戰日軍侵略時方被集體遷到山下,以方面當時的政策管理與監督。

然而,這不僅僅是口頭傳說,即便是原住民青年也曾跟隨父親或村內的其他長輩,前往先輩過去居住的地方。

到目前為止,有的村民還在依賴先輩遺留下來的果樹為生。

由於嘉戶族的習俗是將家人的遺體葬在居住的地方附近,因此只要找到祖先的墳墓,基本上就有辦法辨識他們家族過去曾經活動的範圍。

塑膠盤當墓碑

但是一個外人要找到年代久遠的嘉戶族墳墓並不容易,因為他們沒有華麗的墓碑,只有一個不會被腐蝕的塑膠盤或瓷器當作標誌。

因此伐木活動不但帶來生計方面的損失,祖屋土地上的樹木被砍斷了,也斷了原住民族的歷史記憶。即使發展在所難免,但我們能否至少對那些曾經居住在我國土地上的先民,給予基本的敬意與尊重?

建基督教堂多波折 無水電鬧上庭

巴素村村民曾於2007年入稟法庭,控訴州政府及地方政府拒絕為該村基督教堂提供自來水與電源。

實際上我國各地的原住民都曾就原住民土地或基本利益等問題帶上法庭,通常是在尋求解釋不果又求助無門的情況,只好透過法律管道進行申訴。

巴素村基本上共有約500名居民,和本德拉斯村一樣多為嘉戶族。自2000年開始這裏便有約70人開始信奉基督教。2003年他們為教友建設小教堂,卻受到土地局的警告,認為他們擅自建設有侵犯國家領土之嫌。

新聞檔案顯示,有關教會在2006年被地方政府摧毀。不過,在嘉戶族基督徒向當時的首相敦阿都拉巴達威投訴後,卻成功獲得了3萬5000令吉為有關教堂進行重建。惟地方政府始終以有關建築建在未被列入憲報的土地上為由,繼續拒絕提供水電服務,一直到2010年。

因此基於水電供應恢復,該村村民於2011年撤銷控狀。但萬一水電服務再被中斷,他們依然會重新入稟法庭申訴此事。

以民為本僅口號?

值得一提的是,法官拿督莫哈末阿芬迪阿裏在聽審時表示:「這不是水電供應的問題嗎?既然政府一直說『以民為本』,所以就給人民吧,為什麼還要上法庭呢?」

阿芬迪阿裏所說的「以民為本」,正是國陣政府的口號:「以民為本,績效為先」。


森林圍籬禁足 原住民淪入侵者

本德拉斯村與巴素村村民在以長竹封路、力阻伐木活動。
本德拉斯村與巴素村村民在以長竹封路、力阻伐木活動。

原住民土地分配的問題陷兩難,而且還涉及不完善的執行體制所帶來的種種問題,但這些問題的產生終歸還是因為沒有一個有效的溝通空間,原住民的社會福利還有許多待理解、改進的空間。

像彭亨州野生動物保護與國家公園局(PERHILITAN)最近以保護野生動物為名而推行的聯邦土地圍籬計劃,對原住民社會生活的影響頗大,也間接曝露了更多原住民社會面對的種種難題。

彭亨州野生動物保護與國家公園局的聯邦土地圍籬計劃,已經開始在森林保護區外圍執行,預計要將整個彭亨州瓜拉吉撓(KUALA KRAU)山谷的森林保護區保護起來,以杜絕破壞森林資源的非法打獵或森林採集的活動。

本德拉斯村附近有條大河,河的對岸是一片茂密森林。原住民自己搭建了小橋,偶爾會進入森林採集果實、藥草。還有些村民的祖墳、膠園就在這片森林裏頭。

當地原住民藍裏對這片山頭很熟悉,他說,原住民相信大熱天很容易生病,所以時常進來找尋有治療用途的樹葉。但是,現在政府把通往森林的小橋拆毀、把森林圍起來了,嚴厲禁止村民再進入森林,否則便是入侵者。

彭亨州是全國原住民人口最多的州屬,因此州政府的聯邦土地圍籬計劃,影響的不只是本德拉斯村。距離該村約一小時車程、同樣也是嘉戶族為主的貝爾度村(KAMPUNG BERDUT),更差點因為圍籬計劃而被困在森林保護區內。

貝爾度村坐落在真德叻南部。要去貝爾度村你得先經過馬來西亞聯邦土地開發管理局(FELDA)管理的油棕園,這裏有個住滿開墾農夫的馬來村莊。

緊急狀態曾遷居

穿過馬來村莊往更內陸地區行駛,首先要穿過一個名為巴亞烈格村(KAMPUNG PAYA REKOH)的原住民村子,才會抵達位於森林保護區裏頭的貝爾度村。貝爾度村原住民的祖先自日據以前就住在這裏,因居住得隱秘,日據時期他們沒有被遷村,也沒有見過日軍。

「那時轟炸機會飛過這裏,很多村民害怕生命受威脅,曾有一段時間躲在山洞中生活,一直到四周恢復平靜。」村民阿末在為我們講述村子歷史時說。

在獨立以後,馬來亞共產黨持續進行的遊擊戰對原住民生活帶來影響。「我們在緊急狀態時期被遷居過,但緊急狀態結束後又回到這裏來居住,畢竟這裏是我們祖先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阿末等原住民生活在這片土地目前已經被列為森林保護區,聯邦土地圍籬計劃要將森林保護區圍起來,建設圍籬的承包商已經在他們的村莊四周樹立了籬笆柱子,惟在當地原住民的大力反對下,有關部分的圍籬計劃宣告暫時停止,但不知道未來會有怎樣的變數。

森林保護區無水電供應

在21世紀的今天,貝爾度村依然沒有水電供應,只因他們生活的這片土地是森林保護區的一部分。因為按照州政府的土地分類規劃,森林保護區本來就不應該有人居住。

因此,至今貝爾度村的原住民必須使用瓶罐或水桶,到村內的兩支汲水器取水使用。

一到天黑,許多家庭就必須使用發電機或汽油燈來照明,汽油耗費是原住民家戶的最大開銷。

一些原住民家裏有電視,那裏就會變成村民或孩童聚集看戲或玩耍的地方,一直到夜半人群散去、各自回家睡覺為止。

由於沒有電源,村裏也不會有家戶電話可以聯絡,更不會有電腦、冰箱等電器。正在唸書的學童也必須在天黑前完成功課。

距離我國2020年宏願,還有不到7年。但根據原住民發展局的數據,仍有32.6%的原住民村子至今沒有水源供應,而23.9%的原住民村子沒有電源。

取材困難增成本 傳統手藝快失傳

獨居在巴亞烈格村的嘉法(JAAFAR)今天59歲,他是一名手工藝術家,平日下午在家門口進行傳統藤籃的編織。

「中午是不能編織的,要早上或下午才能編織,因為天氣熱的時候,藤條很易脆,一旦進行編織,會很容易折斷。」

嘉法目前在編織一個小型籃子,制好的作品都會交給非政府組織送到城市裏去賣。像他們儲藏米糠的小籃子,帶到城市裏可能就會作為客廳的擺設或裝飾品等。

單單一個有漂亮花紋的小籃子,花嘉法就需約2個星期的時間來進行編織。而這個手工精美的籃子卻只要價馬幣40令吉。問他為什麽不把價錢擡高一點,給辛勤付出的他多一點酬勞。他卻笑說:「這籃子很小啊,40令吉就夠了。」

據悉,有關非政府組織如果在城市地區賣到好價格,又會將多余的利潤帶回來付給他們,同時又會再向他們購買新的手作產品。

在村內能精通這些手工藝的原住民年紀都已不小了,要上山取得適用的藤、竹等材料已經非常不易。有時候他們可能還要付錢請年輕人為他們找尋材料,但這會增加他們的生產成本。

如今森林被籬笆圍起來了,原住民如果因為無法取得材料而荒廢手藝,眼看這些傳統技術就要消失。但問嘉法圍籬是否對他造成影響時,他輕聲嘆了口氣卻說:「沒關係啦,籬笆圍起來了,『門』也會多起來的。」在場的人都會意地笑開來。

雖然目前已經竣工的籬笆建有籬笆門,但一些籬笆也已經遭到破壞。有些可能是遭到人為破壞的,為了能夠方便進出森林裏取得資源,但有些是遭到野生動物破壞的。

大量採礦捉魚 外來者耗盡資源

本德拉斯村與巴素村臨近森林的資源豐富,不僅是山林資源,還有不少石灰等礦產。巴素村現在就有個鐵礦場。雖然如此,礦業對原住民的生活影響卻很大,土地流失導致他們可以採集食物的地方也相對變少了。

本德拉斯村的村民藍裏說,外來者前來森林採礦後,就會發現森林的資源豐富,進而造成破壞的可能性很高。「他們有道具、也可以聘請員工,很快就會把森林裏的資源採光了。」

本來從本德拉斯村通往森林保護區的那道河流,曾擁有非常豐富的魚產。

「我們以前常在這裏捕魚,但是你知道,我們能食用的並不多。可是外人進來後採取各種方法大量網捉這裏的魚,結果河流的魚幾乎都被捉完了。」

當當局在森林保護區外圍圍上籬笆,這些原本依賴森林資源過活的原住民都名正言順變成了「入侵者」。雖然他們聲稱,根據他們現有的配備和能力,根本無從造成任何破壞。

而對森林保護區非常了解的貝爾度村村民卻認為,圍籬不一定對保護森林有用,因為破壞已經造成。

阿末說,根據他的多年經驗,很多動物應該已經絕種了。「我最後一次看到大象是在1988年,而野牛在2005年以後就沒有再見過了。」

他過去曾從一些在森林保護區內進行研究的專家學者的照片中,看到老虎,但是對方除了一次遠距離看見以外,一直都沒辦法再尋獲。「這裏熊還有很多,但如果非法打獵的行為不停止,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絕種了。」

阿末他們幾次在森林裏,都曾撞見非法打獵者出沒。「基本上原住民都不會獵殺鹿、羌鹿或野牛等動物,因為他們太大了,根本吃不完這麽多。」

油棕園打工 外勞替代原住民

貝爾度村四周都是叢林,不過從村末一條小路出去,大概行走約半個小時,經過一條小溪,就會看到一片豁然全開的平原。這裏不是什麽世外桃源,而是世界最大的油棕營運商森那美(SIME DARBY)有限公司的油棕園。森那美也是我國最大的國有企業。

阿末指著油棕園遠處的一座山嶺,說他們小時候就有辦法走到那一端的山上睡午覺。因為那裏不但涼爽舒適,而且山谷的風景美極了。但阿末當年看到的漂亮美景,如今映入眼簾的都是一排排整齊的油棕樹,這些經濟植物為國家企業帶來前所未有的高收益。

阿末等好幾位村民都曾經在森那美有限公司任職。他們多數擔任施肥人員,也有人是運載貨品的羅裏司機。在這裏工作,至少有穩定的經濟來源,可以供家中小孩上學唸書。

不過,他們分別在1998年至2002年之間陸續被辭退。目前居住在村內的森那美僱員僅剩兩人。

「被各種各樣理由辭退了。」

陸續遭辭退的原住民帶來不少就業機會。誰來填補這些職缺了?答案卻是外籍勞工。原住民對此都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外籍勞工的薪資應該不比原住民來得低。

問阿末還願意回到油棕園工作嗎?「當然願意啊,誰不願意呢。畢竟有固定的收入,現在膠價太差了,孩子都還要上學唸書呢。」阿末苦笑說。

 

原住民輟學率高 脫困棘手

本德拉斯村與巴素村村民在以長竹封路、力阻伐木活動。
本德拉斯村與巴素村村民在以長竹封路、力阻伐木活動。

教育是國之大本,也是改變原住民社會條件的最佳管道。但現實狀況是,不是每個原住民村子都有學校,有的因地理位置偏遠,路況極糟,因此上學的過程也變成艱難的任務,難以再談上人才培訓。

就目前情況所知,原住民族教師的比例偏低,就連公務員也不多。例如原住民發展局作為原住民事務的主要管理單位,其原住民職員也僅佔34%。

原住民孩童的高輟學率是導致他們無法脫離或改變現有生活困境的主要原因,也是國家在推動大型改革計劃之際,需要再回到社會底層來關註的基本問題之一。

現代化過程中原住民的生活習性面對重大變遷,錢已經變成目前社會進行交易的主要媒介。即使山林資源富足,原住民依然需要有錢才有辦法供孩子買校服和文具,才能夠到學校唸書。

在我國,州政府都會提供原住民教育援助金,讓他們可以安心地、和其他族群的小孩一樣接受教育。讓原住民上學,可以培養出更多的原住民專才,讓他們繼續推動族群社會的發展,提升當地社會的生活素質。

讓原住民孩童上學還有個好處,便是我國教育部還有免費餐計劃,可以為中低下階層的小朋友提供均衡飲食,確保他們營養充足。

不過,不是所有原住民村子都能幸運地備有學校。因為地理環境的關係,一些原住民孩童可能要長途跋涉,才能抵達最靠近的學校。因此原住民發展局也會為這些原住民村子準備前往學校的交通工具。

摸黑等「校車」

在位於森林保護區內的貝爾度村,每天清晨6時左右就會有「校車」開進來接送小朋友上學。

貝爾度村沒有水電供應,清晨5時的夜空就只有一輪明月照得發亮。原住民小朋友大約這時候就要起身,梳洗完畢,把昨晚的剩飯當早餐吃完,就會摸黑站在路邊,靜靜地等待「校車」來接送。

約6時,兩盞明燈就會轟隆隆地駛進來,一路駛到村末,一路讓不同家戶的小朋友上車。貝爾度村的「校車」是臺小羅裏。羅裏司機在車後安裝了架小梯子,這些原住民小朋友不管是穿校褲還是校裙的,每天早上上學都得這樣攀爬進「校車」。

我們一路計算,在抵達校門口之前,小小羅裏竟塞了36個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不等的小朋友。油棕園的馬路一路顛簸,他們每天就這樣一路搖搖晃晃半個小時,才抵達村外的學校。

據說,貝爾度村孩童還算是幸運的,有些原住民村子離學校實在太遠,可能剛入學的7歲小朋友都要開始寄宿於校內。

到目前為止,我國原住民族的輟學率還是非常嚴重,顯然我們要改善原住民社會,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上學路難行 日日翻山嶺

阿末有名9歲的女兒要到村內上學,但他們家居住在貝爾度村最內陸的地區,沒有柏油路可以通行。因此阿末說,他的小孩平日都要提燈從山上抄一條捷徑,往山下的柏油路方向走路,等「校車」經過時可以接送她到學校。

想來那也不是一條好走的捷徑。因為從村口到阿末家,我們連車子也開不進去,需要搭撐四輪驅動車或摩哆,才能夠通過那道蜿蜒、坑洞的山路。「萬一起身晚了或下雨的時候,我就只好自己用摩哆送她上學。」阿末說。

即使是原住民父母,也有「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態,怎麼願意因為這些小事而耽誤小孩受教育的機會呢。

夫亞夫婦有4個孩子,目前只有3兒子阿尼夫在上幼稚園。他的兩名較年長的孩子都沒有上學了,也沒有說明為什麼不想上學。他們不去上學也不會在家勞煩父母,成天在外頭與青年們閒晃。有時候連晚餐也不在家裏吃,一直到夜半才回來。

讀華小沒輔助

阿尼夫就讀的幼稚園就在鄰村,比小學還要靠近些。他大概8時許就會自己醒來,跑到屋外的浴室梳洗。所謂浴室,便是在屋外用鋅板圍起來的小空間,這裏是夫亞一家大小洗澡、大小解的地方。

梳洗完畢後,阿尼夫匆匆跑回屋裏,讓父親夫亞替他穿好校服,才帶著鉛筆和練習簿,乘坐鄰居的摩哆和其他小孩一起上學去。

萬一小孩的上學經驗不開心,原住民父母也沒有能力讓小孩轉到其他學校,往返的交通費將會是一大問題,而且長期讓小孩寄宿在外,父母始終是放心不下的。

阿末和夫亞在聊天時也提到,村內曾有個小孩成績非常好,學校安排把他送到關丹的寄宿學校去唸書。結果這名小孩在校內受到欺負,不到一個星期又送回來村裏。

而且將小孩送到華小或泰小也不是辦法,因為原住民發展局會取消為他們提供的輔助。

在校受歧視 輟學非所願

在本德拉斯村遇到社運分子沙菲益19歲兒子,他現在在協助父親在村內做訪談、拍攝原住民議題相關的影片。聽說他很早沒有唸書了。問他為什麼,他緬懷地說:「在學校面對了一些問題。」

究竟是什麼問題?

到了貝爾度村,發現阿末、夫亞等村民也面對類似的問題,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齡,就會突然不想繼續上學。「很奇怪。他們在小學唸書時明明很享受,路途辛苦也沒有任何怨言,但是一到了中學就突然失去興趣,不知道為什麼。」

阿末說,曾追問幾次,但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

「我看只是很小的事情。比如校園內的守衛一天問他,你有沒有吃豬肉,然後勸告他不能吃豬肉而已。」

貝爾度村有不少輟學的青年,多數都不願說他們為什麼要輟學,而這可能是在校園內遭到歧視的問題存在有關。

根據人權委員會2006年一份與我國教育問題有關的報告,原住民社會的輟學率很高,與他們在校內面對歧視的問題可能有關。有關報告指出,一名35歲的霹靂州原住民婦女告訴調查人員,她曾被取過好幾個與動物名稱有關的外號,她認為,這是原住民族與外在社會疏離的主要原因。

阿末感嘆說,原住民家長並不是刻意要將孩子留在身邊。「我們也希望孩子可以出人頭地。但是我們實在無法逼迫他們繼續唸書。」

集結力量脫困

在馬來西亞,社會條件的差異導致不同原住民村子面對的狀況不同,並不是所有村子都像貝爾度村一樣。據悉,柔佛州有個原住民村子在教育熏陶下,村內發展變化神速,現在村內還設有承認教育班,就連老人家的英文也講得很好。

但是貝爾度村要達到這樣的進步,首先必須集結村民的力量,才能突破目前村內的困境。

有關當局也必須註重原住民社會的人才培訓。目前全國擔任教師的原住民族比例偏低,根本無法應付全國590個原住民村子的教育需求。他們才是最有可能回到村子執教的教師,如果多培訓原住民教師,將可以發展村內教育,推動原住民社會的發展。

沒電阻通訊 村民自強守家園

本德拉斯是比較靠近市區的原住民村子,居住在那裏的沙菲益,家裏有電話線、電腦和網絡設施等基設,有什麼事情還可以跟外界通訊、聯繫。「不過現在的網絡系統有待改善,時常斷線,傳輸影片等檔案較大的文件,還是面對問題。」

他說,以前完全沒有網絡的時候,他們還必須到市區咖啡店買一杯咖啡、借用店主的電源為筆記型電腦充電,再利用無線網絡上網,非常地不方便。

貝爾度村現在就面臨這樣的問題,沒有電源就不可能有電腦,更談何網絡設備。「我們有很多小孩想學英文或電腦,但是我們沒有基本設施,即沒有電流,也沒有民眾會堂可以安置電腦。」阿末說。

由於長期依賴汽油發電,當汽油價格上漲的時候,受到最大影響的還是這些居住子森林保護區裏的原住民。「每月大概要七八十塊的汽油費,晚上睡覺就一定得關掉發電機,否則這樣的花費實在太貴。

沒電流也阻礙了村內的通訊系統。村內要是有婦女生小孩等緊急事故,根本就沒有可以聯絡醫院的方法。即使有手機,村內因地理位置的關係,收訊並不好。「村內很多婦女都會接生啊,很多小孩都是自己接生、自己剪臍帶的。」夫亞說。

他們都認為,衛生局至少是個不錯的單位,該局官員會定期騎摩哆進來測量學生體重,為孕婦檢查身體,而且會派車子來接她們去醫院做檢查。

既然這個地方有諸多不便,阿末和夫亞為什麼不考慮搬遷?阿末總會說,這是他們祖先居住過的地方。阿末的父親以前是原住民警察部隊的成員(SENOI PRAAQ)。這個部隊在1957年成立時是在原住民村子保護村民,避免受到遊擊隊襲擊。如今已成為皇家警察部隊分支之一。

為國民服務大半個世紀,子孫生活卻沒因此獲得改善。生活空間逐漸萎縮,基本設施嚴重欠缺,他們何嘗不想改變呢?阿末曾寫信向有關當局要求鋪設一條可以讓救護車通行的馬路,卻久久不得要領。

《原住民法令》一方面以保護他們為名,一方面也對他們的部分權益作出限制。看來為了更長遠的發展,我們還需要更多的誠意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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